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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耽美]《【历史】【战国】【惠庄】若相惜》作者:肉食者谋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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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发表于: 2020-02-10 20:56:03
书名:【历史】【战国】【惠庄】若相惜
作者:肉食者谋


  ☆、序

  很多年后,惠施都以为自己在雨夜的山林中做了一个很美很长的梦:在微凉的秋夜里,风吹起茫茫的山雾,魂魄迷失于故乡的青林中,比山岚更轻盈。
  从梦境中睁开双目,是对面男人凝视自己的眼眸。
  四目相对之处,如春波起,如清风过。
  庄周伴着呵欠声懒洋洋地开口:“惠施你知道吗,在下做了一个你永远想不到的梦。”
  惠施伸手将五指埋进庄周散开的长发中,不急不缓地梳理:“莫非子休又梦见自己变成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庄周的尾音里不可思议地裹挟着如少年般清亮的赌气味道,“怎么,一梦而再梦,不可以?”他随即闭上眼睛,再一次陷入将散未散的梦境,“你这回侥幸猜中一点,我的确是在梦里看见了一只蝴蝶。”他的手在空气中划动出轻盈的轮廓,“蝴蝶啊蝴蝶——”
  惠施眯起双眼,盯着庄周镇静而狡黠的面容缓缓开口:“施刚才也做了一个梦,子休可能猜到施所梦见何物?”
  庄周嘴角勾起一轮细碎的新月,仿佛是听到了一个最好笑的笑话却不得不极力克制的样子:“惠施你这只官蠹虫满脑子里想的,应该只有升官发财权倾天下?”
  惠施不甘心地反驳:“子休能梦见蝴蝶,为什么施就只得梦见那些俗物?”
  “哦~”庄周的尾音在凉风中打了个卷,“那你告诉周你梦见了什么?”
  “嗯,忽然就不想告诉你~”
  “……”

  ☆、壹、相·人世间

  惠施刚踏上濮水岸边,一抬眼就看见面前拎着鱼篓的男人正在把好不容易上钩的鱼儿一条一条又放回水中。
  惠施粲然一笑,主动向别人眼中举止不合常理的孤僻家伙开口招呼:“子休,专程来等我?”
  而对方听到惠施沾染着大梁口音的声音淡定自若:“只不过是趁天朗气清前来垂钓而已,惠施你可别自作多情。”
  听到对方直呼自己的姓名,惠施不怒反笑:一别经年,记忆中在稷下学宫与自己侃侃而谈的青涩少年,如今也长成为面前眉目清亮的疏朗君子,唯独天性,依旧不改于初。
  惠施凑近到垂钓者的身边,声音里晃荡着夏阳的融融暖意:“难得回来,不知道子休已经准备了什么美味佳肴招待某?”
  对方气质散漫地抬眼扫了一下脸上写满“期待“二字的惠施,并没有急着回答故友问题反而拎起鱼篓施施然转身背向而行,几步之后才懒洋洋地抬头,向着天空叹出一声清脆的感慨:“难得这几日天气晴好,若是能和至交好友浮以大白,不可不谓人生一乐事。”
  惠施看着庄周渐渐离去的身影,这个在宦海中沉浮多年的稳重政客舒展开毫不设防的璀璨笑容。
  一个与平时初夏并无区别的午后,漆园吏的漆园里迎来了一位既熟悉又陌生的客人。
  甫一见面,惠施将手中的桃子干脆利落地抛进庄周怀中。
  “此番回老家,施经过楚国时特意从楚地带回来的特产,新鲜可口。”
  对面的庄周一身褐色短打,戴着割漆用的斗笠,鼻尖还残留着一滴细小的汗珠,十足十的认真姿态,令惠施忍不住生出戏谑之心。
  “子休……”惠施负手而立,旁观着庄周整理衣裳擦拭汗滴的细碎动作,故意调侃道,“施本以为这些琐碎粗活都会由下人打理,子休只需每日唱歌讲故事,像传说中的姑射之仙那样逍遥自在悠闲,却没想到原来你也过着忙忙碌碌不得休息的世俗日子。”
  庄周咬了一口桃子后才不急不慢地开口回应:“阁下平素所宣扬的刑名之道不是最注重规则法度,无论贵庶,人人皆要遵循,周身为漆园吏,如此恪尽职守一心奉公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惠施被呛声后本想反驳,然而看着庄周有些得意的小眼神,他还是把喉咙中滚动的那句“何必如此辛苦”咽下心头。
  庄周不依不饶道:“不过在下再怎么忙碌,也比不得阁下身为国相,身系一国权柄需为天下之事劳神费心。”
  此番惠施回归故里,本是因为被魏王驱逐出魏,算不得衣锦怀乡,且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合纵之道也因张仪取而代之成为魏相宣告烟消云散。惠施本来一路心情低落,回到故乡后想找故人叙旧却不想不出三句便被庄周撩拨出了心底最在意的那根弦。
  话音刚落,庄周也觉得自己的言语似乎有些……刻薄?他趁着惠施脸上尚未浮现郁闷之色抢先岔开话题:“今日惠公来看我,难道只是为送我桃子?”
  惠施故意作出一脸诧异的表情:“咦,不是子休请施来喝酒的吗?”
  庄周手中的镰刀差点切到他的手指:“周何时请过你!”
  惠施理直气壮:“施回来那日,子休不是特意在濮水边迎接我吗?”
  “我……说了我那天只是恰好在濮水边钓鱼罢了。”
  惠施撩起衣摆悠闲的在树荫下的草席上坐定:“那我今日就是碰巧走到你家来吃鱼的,子休你还不快吩咐仆人去准备菜肴,不用太丰盛,家常菜就好。”
  不等庄周开口反驳,惠施得意地补充一句:“惠施今日可是特意带来了陈年的老窖醴酒……”
  庄周放下手中割漆用的镰刀,果断转身而去。
  惠施着实诧异:“子休你难道已经戒酒!”
  庄周头也不回地走向庖厨之地:“周亲自去准备下酒的菜!!!”
  燕北越南,合同异一。
  天地同卑,山泽齐平。
  漆林荫翳处,不绝的夏蝉声中,两个男人不再想官场上的尔虞我诈尘世间的俗务纷扰,只是和眼前人畅所欲言,从广袤宇宙的悠长经过到夏虫语冰的细碎小节,因为对方恰好是那个对的人,所以才能天马行空无所顾忌。
  人生至乐,莫不如此。

  ☆、贰、和·逍遥游

  “子休,今日秋色宜人,随我去濮水上泛舟如何?”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惠施在庄周的漆园里盘桓半日后突发奇想如此建议。
  正在编草鞋的庄周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纷至沓来的鱼鳞云朵:“按照时令马上就是山洪汹涌水流湍急的时候,如果惠施你觉得你现在已经生无可恋的话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是请你不要拖上我,谢谢放过,来年清明我会记得给你烧香。”
  惠施犹不死心:“那么便同去去西山登高看红叶?”
  “已经到了未时,若是此时去西山,晚上肯定来不及回来,定然要在山间行夜路。”
  惠施不以为然:“巡山之人定会在山林间备好暂住的小屋,大不了我们到时候去叨扰一下。”
  庄周似乎抓住了惠施的一处破绽,出声笑道:“惠公你不是最常说爱民如子那一套大道理,怎么身体力行起来又是另一番说辞?”
  惠施又把话头推向对方:“还不是为了能与你一同游玩才会如此行事。”
  庄周一把推开身边的惠施,小心收起搁在惠施脚下的镰刀:“在下可不敢劳烦惠施大人您做出如此劳民之举。”
  惠施又一次凑近庄周,伸手抚向他的脸庞:“施记得上一次我们一起出游登高之时你还是个弱冠少年,如今已经过去十四年前了……”
  庄周侧过脸避开惠施的指尖:“区区十四年,不过是东海神龟打个瞌睡罢了。”
  惠施拔下掉落在庄周肩头的一根稻草:“子休你何时变得如此不通情理?”
  “惠施你又何时变得如此拐弯抹角?”庄周起身,平素沉静如无波古井的眼神忽然间变得锋利,“从你今日来到我的漆园开始,我就觉得你与平时不太一样……”
  惠施别过视线:“哪有什么不一样,不就是想和子休你一起痛痛快快地游乐一番,看山看水无所顾忌地逍遥一次。”说完他一脸坦荡地盯住身边的男人,似乎是已经毫无保留地掏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庄周听后愣了好一会儿,在最终找不出破绽之后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须臾之后,两人收拾了一些酒水小食,携手向西而行。
  站在西山脚下抬眼一望,秋日爽朗的日光慷慨地倾泻而下,空气中一丝丝一缕缕光华闪耀。漫山红枫青松层林尽染,艳胜美人红唇的枫叶轻盈盈飘落在他们脚下,立刻就让两人觉得不虚此行。
  两人信步漫游在山谷间的溪流边,庄子指着在溪涧里悠然嬉戏的鲦鱼向惠施感叹道:“惠施你看,鲦鱼在河水中游得多么悠闲,它们生活是多么自由,哪里像我等身不由已。”
  惠施得意地反驳:“子休你又不是这两只鲦鱼,怎知此鱼一定很快乐?”
  庄周反白他一眼:“你也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能知道鱼很快乐?”
  惠施顺着庄周的言语继续反攻:“我又不是你,自然不知道你怎么知道的;但是同样,你也不是这水里的鱼,又怎么会知道鱼一定很快乐?”
  庄周愣了一瞬后眼睛忽而一闪:“惠施,你一开始问我是怎么知道鱼很快乐的,言外之意不就是你也知道鱼是很快乐的,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就怎么知道的。”
  诡辩。
  惠施本想反驳,但是看着庄周被日光镀上金边的灿烂笑容,未曾说出口的反驳只是化成了嘴边一句浅浅的叹息:“你啊——”
  庄周追问:“某又如何?”
  “子休如今很是开心。”
  庄周撇撇嘴:“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此时很开心。”
  惠施反将一军:“你问我是怎么知道你很开心的,不就承认了你现在很开心。”
  “诡辩。”庄周朝惠施摆了摆手指,转身向着山顶继续前行。

  ☆、叁、歌·秋水

  “子休,我等运气还不错。”慌慌忙忙躲进山中小屋避雨的惠施如此说道。
  庄周坐在榻边弯腰解散自己被打湿的长发,与颈间的肌肤一同浮现在空气中的还有他遗憾的叹息声:“这山林之间来时还是晴空万里,可秋雨还是说下就下,一点预兆都没有。”
  惠施从行囊中找出一块干净的手巾抛向庄周,关心地叮嘱道:“山林间湿气重,子休你快把头发和身上擦干。”
  庄周随便抹了几下后就将半湿的手巾抛回对方怀中:“幸好巡山人的小木屋就筑在山道边,我们才不至于被淋成落汤鸡。”
  “最幸运的是在我们看过日落后才开始下雨。”惠施撑开窗户看了一眼,“雨势不大,最多到半夜就会停,兴许我们明早还能看到山间日出。”
  庄周摇头:“惠施你何必执着于日出,秋日清晨……往往只能看到没有尽头的山雾而已……”他抿紧嘴唇低下脑袋,将自己的面容隐藏在明明灭灭的微弱灯火中。
  “子休你不去试试看怎么知道看不到。”惠施此时在木屋中央努力支起了一个小火炉:“子休快过来一同烤火,暖和暖和,万一冻伤筋骨可不妙。”
  庄周一边摇头一边向着火堆伸出双手:“也不知道是谁心血来潮非要拉着我出来游山玩水,才会害得你我二人此刻如此狼狈。”
  惠施却坐在火炉边兴致勃勃地聊起了他们曾经拥有过的青涩时光:“子休,你还记得我离开稷下学宫时你我的那次漫游吗?”
  “记得。”庄周坐在火堆旁,慵懒地取出沉入时光中的回忆,“因为某个老官迷终于有机会去安邑(时为魏国都城)做他想当的大官、去完成他以为可以完成的抱负,他是那么开心那么高兴,于是我也只好陪他一同庆祝了。”
  惠施只着一件单薄的中衣,倚靠在一堆凌乱的稻草边陷入虽然久远但仍然清晰可见的记忆中:“我记得那是暮春之时、正巧是稷下学宫的休沐之日,你我二人沿着沂水岸边漫无目的地游荡,睡在青青芳草上谈天说地,从广大的天地浩渺宇宙说到细微的虫豸隐秘心思,直到入夜后漫天星辰洒在我们眼前……”
  庄周听完后垂首一笑:“何曾有你说的这般潇洒,那时候明明就是你一个人一路在高谈阔论你的梦想你以为的为官之道……活脱脱一个鬼迷心窍、啊不,是官迷心窍。”庄周也倚在稻草堆上,指着惠施露出一个如狐的得意笑容。
  看着庄周难得显露的狡黠神色,惠施垂目,眼珠间或一转,便想出将军之句。
  “子休,你整日在濮水边垂钓、在集市上歌唱、在漆园里忙忙碌碌后看天数云,你可觉得满足?”
  庄周的眼睛一闪:“某依照自然之法随性而活当然胜过别人营营役役苟活一世。何况如今烽烟迭起战乱连绵,周一人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自然十分满足。”
  毫无预料地,惠施拉起庄周的手,语气坚定地说:“那么惠施所想要的,就是拼尽此生也要让干戈平息四方安定,让所有人都能过上想要的生活。”
  只有看到战乱消弭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子休你才会有真的快乐真的自由。
  “即使被子休你总是‘官迷’、‘官蠹’的叫都没关系,施只是觉得人难得来世间走一趟,总有些事是必须去做的,九死而不悔。”
  庄周听完,眼中波澜一荡,随即撇嘴轻笑:“惠公回来的时候我俩不是说好不谈政事吗,怎么今日又破例了。哎,火要灭了……”他慌忙地捡了一截枯枝投入火堆里,惠施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 忽然心中一颤。
  “子休,你那么喜欢唱歌,今夜也为施唱一曲,可好。”
  “好。”庄周利落地答应,他望着晃动的火焰,开口扯着嗓子唱到:“日出而作,日落而——”
  “喂——”惠施摆摆手,“庄子休你认真点行不行,就像上一次我去安邑时你不是认认真真地唱着歌谣为我送别。”
  庄周歪着脑袋,眉宇间流露的是一如少年时的天真单纯:“那时我唱了什么,这么多年我早忘记了。”
  惠施看着庄周毫无防备的姿态,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子衿》,我一直记得,子休你当时唱的是《子衿》。”
  庄周听完,脸上写满不可置信:“诗三百那么多篇章,我才不相信我当时会唱《子衿》送你!”
  惠施低头,微笑的样子隐没在晦暗的灯火里,自顾自地轻轻开口吟唱起古老的歌谣:“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庄周感受到心中似曾相识的忐忑,口中也开始轻轻应和:“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凌乱微弱的烛火里,他们彼此的声音交缠在一起:“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四目交汇之时,惠施觉得庄周目光中万年冰封的孤独与清冷都已经融化了,化为一丝丝夏日的阳光,在冰冷的秋夜里传来已经消逝的温暖。
  感觉到惠施的注目,庄周抬起长袖,装作擦拭雨水,将自己的表情隐藏在宽大衣袖中,实在是不想让惠施那家伙看到这样的自己……他,一定会嘲笑的……
  还未等庄周再次抬起头,惠施温柔的声音卷过他的耳边:“子休,这世上你可称我知己……”
  庄周别过脸:“老官迷别乱攀交情,有话直说。”
  “噫——”惠庄伸出手指别在唇间,“子休你听夜晚的风雨声,多动人。”
  人躺在阳光下固然舒服,但偶尔经历些风雨也会别有滋味。
  可是总在风雨中行走的话,人生又有什么意思呢。
  再漫长的风雨也有结束的时候,就像现在的夜晚,虽然黑漆漆一片,可是不久后就会有黎明到来。
  你怎么知道不久后就是黎明,而不是没有尽头的迷雾。
  夜雨伶仃,山雾迷蒙。他们蜗在简陋的榻上,伴着秋夜的寒意和连绵的雨声。
  眼前刻薄的现实,梦中美好的希望,前途到底是康庄大道还是悬崖绝境,未来到底是河清海晏还是烽烟四起。
  自由的尽头,到底是神仙洞府里的纸醉金迷还是路边的老人孩童在阳光下无忧无虑的笑容。
  半梦半醒之间,庄周恍然间看见翩翩起舞的蝴蝶,好像有谁在舞蹈中轻轻吟唱古老的歌谣,久.久不息。

  ☆、肆、辞·应帝王

  微凉的清晨,两人都已经从昨日的疲倦中抽身而退,彼此之间弥漫着清楚精准的冷静。
  庄周在诡异的僵持中先退一步:“惠施……你到底有什么话欲言又止?”庄周的身边仍残存着酒香的醇厚之气,芬芳中令人迷醉,然而他的意识早已经从梦境中抽离,目光比以往更锋利更冷静。
  “你昨日来找我的时候,我就感觉到多少次你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却又始终不曾开口。我们曾经约好不谈朝政,但是昨晚开始你又装作不经意间提起了好几次时局,尤其提起你上次入魏为官的事情。”庄周看着惠施一夜之中新生出的细碎胡茬,“惠施啊惠施,原来你一直都是惠丞相……”
  惠施温热的手指垂在冰凉的地板上。
  酝酿好的词句在舌尖打了无数个转,无数次将它们试图埋藏在心中,隐没它们的存在,却最终不得不破口而出。
   “子休……今日下山后,施即将动身前往大梁。”
  听到这句话,庄周的目光忽而就定格在了惠施的脸上,小屋中的两人似乎只是两尊冰冷的塑像。
  “昨日施至君处之前,收到一封来自大梁的书信,公孙先生刚刚过世,魏王欲……任我为新的国相。”
  对面的人忽然起身,一句冰凉的道贺将他们二人鲜明地分开:“恭喜惠公得偿所愿。”
  “子休……”明知希望渺茫到不可及,惠施却仍然拼力一试,“子休你若是能与我同去,我愿将相位双手奉上。我们再也不会分离,到时候你我可以二人携手将这天下……”
  “你这官蠹……”庄周翘起指腹摁在惠施的唇边,“我之前好心去看望你,结果你以为我去和你抢官做居然下令全城搜捕我,怎么现在又大方起来,愿将梦寐以求的相位拱手相让?”
  “子休你何必总是拿那件事说笑,当年我初入仕宦之途,为人处世还不够稳重,又受了张仪这等小人的挑拨……”惠施搓手解释,“更何况,那时我知道你要来,原只是想更快见到……”
  “更快地将你视为对手的男人赶走,高枕无忧地享受一世荣华?”庄周已经忍不住哂笑,“你以为周是什么样的人,会贪图你在乎的那些俗物。国相之位,惠公还是好好收藏,周恭喜您得偿所愿。”
  “不!”惠施思绪转得飞快,开始组织措辞,“子休你原是一等一的人才,为什么我们不能一同……”
  庄周摇头:“如果你能一直待在宋国,不就是和我在一起继续于世间游乐。”
  惠施反驳:“子休如果与我同去大梁,我们便可一同可以共建一个太平天下。”
  庄周仰起头,淡到无法察觉出的笑容一闪而逝:“太平天下……如今这九州烽鼓不息哀鸿遍野,区区你我二人,岂能如你所愿扭转乾坤。”
  惠施握紧友人双手:“子休你未免……生灵涂炭之时,吾辈岂能冷眼旁观。”
  庄周干脆地从惠施掌中抽出双掌:“阁下是奉行‘泛爱万物,天地一体’的贤人,而周不过是个冷眼旁观的无情之辈。”他整理好衣裳推开木门,面对迷蒙山雾只留给惠施一个寂寞的背影,“既然如此,道不同不相为谋。惠相,就此别过,周在此……先祝您前程似锦荣华满堂。”
  惠施见自己的努力毫无成效,脸上仍是不甘心的神色,似乎还想继续劝说。
  庄周温柔而冷淡地打断了惠施尚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语:“惠施,你还记得我们曾在涸辙中所见的两尾小鱼?”
  惠施愣住了,虽然心知肚明庄周即将说出口的言语,但是他却没有办法命令自己开口阻止。
  他亦清楚自己无法阻止。
  庄周继续讲述着自己心中那些寂寞的小故事:“那一对小鱼啊,它们被困在陆上干涸的小水洼中,最后依靠彼此吐着微薄的水泡企图给对方一点湿润,只是为了能让对方再多活一时半会。”
  惠施看着庄周孤单的背影,听着庄周平静到死寂的语调,却发现自己始终无法向前更进一步。
  “徒劳的垂死挣扎,有意思吗?”庄周转身,用他那双沉静的双眼定定地盯住惠施,“与其那样艰难而痛苦地向对方表现自己情义深厚,为什么不能干脆地在江河中从此相忘,自由自在地寻找自己真正的归宿。”
  他们在山林间呼啸而过的风中彼此对望,谁也没有再开口。
  因为他们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也同样拥有的天真与坚持。
  日光微暖,呼吸渐凉。

  ☆、终章、徐无鬼

  冬至,极阴至,日影长。宜嫁娶、安葬、出行、赴任、入宅。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缓缓前行的送葬队伍里,有人正在为故去的人歌唱悼亡诗句。
  不知道为什么,庄周忽然停止了任何言语动作,只是安静地立在道旁,任凭焚烧纸钱后的余烬落在自己的衣摆上。
  “先生?”跟在庄周身后的魏牟看着忽然停步的老师,不明所以。
  魏牟沿着庄周凝固的视线望过去,发现视线尽头树着一座孤零零的坟茔,摆放在墓前的供桌上空空荡荡积满尘埃,一副没有人前去祭拜的寂寞情景。
  庄周安静肃穆的神态下是暗流汹涌的哀伤,他低着头,叹息声如蚊蚋般不可闻:“是他啊……”
  魏牟好奇地追问自己的老师:“莫非先生认识安葬在那处的亡者?”
  庄周沉默了许久后才缓缓开口,却并不是回答魏牟所问:“从前郢地有个人,总是让人在自己的鼻尖涂上蚊蝇翅膀那样大小的白垩泥点,然后再叫石匠用斧子削掉这小白点。而那个和他搭档的石匠呢,总能轻而易举地削掉郢人鼻尖上的白点,一点瑕疵都不留,而且能保证郢人的鼻子完好无损。后来这件事让宋元君听说了,于是他召来那个石匠,命令他在自己面前表演这门绝技。然而石匠却说,他过去的确可以完成这样的绝技,只是如今郢人已经过世,世上再也没有了能与自己搭档的伙伴。”
  魏牟听庄周说完,似乎懂得了一点又似乎不是很明白,此时他又听见庄周几不可闻的叹息:“他已经不在了,我又能将这些话说给谁听呢。”
  ……
  凌晨寒雨的伶仃声响里,庄周执着地追问着惠施。
  “惠施惠施,你在梦中到底梦见了何物?”
  “子休真想知道?”
  “谁想知道你又做了什么白日梦啊?”
  “那子休你何必追问不休?”
  “怎么,难道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对,就是秘——密——”
  ……
  我啊,梦见我变成了你梦里的那只蝴蝶。
  梦境绮丽,终究有梦醒之时。
  人已逝去,将终无再见之日。
  梦,梦中之梦;悟,身外之身。
  此身微尘,云渺水茫;三千世界,道法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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