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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耽美]《路秋》TXT小说(全本)作者:耳朵兰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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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发表于: 2018-02-13 19:53:03
路秋一  

  路秋从来没对这个世界如此失望过。
  前一日还是推心置腹的好友,下一刻便成为推波助澜地仇人,趁着墙倒赶紧随着众人推,自己不过不小心失足落水,便已经急着赶着来踩一脚。
  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路秋从来不是个悲观的人,平时听到这类的言语也不过听了就过从未放在心上,结果真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整个心里眼里能够念得出来的也不过这几句话了。
  “对不起,您的手机已欠费,请充值后再拨……”
  犹豫了好几次才按下一个许久未联系的电话号码,结果却比他想象中的决绝还要更差。
  “唉,这都是命啊。”
  随手把手机一扔,路秋靠在沙发上抽起了他以前从来没碰过的香烟。
  公司被收购,负责人违约。
  现在的他一穷二白,唯一剩下的就是大学的时候,他省吃俭用买下来的一把吉他。
  曾经的他是那样的靓丽光鲜。
  参加歌手选拔一举成名,被娱乐公司争相追捧,创作的灵感源源不断,歌曲每每登上各大榜首。
  少年得志,意气风发。
  让人想起那句转为少年才子而写的古语:
  春风得意马蹄急,
  一夜看尽长安花。
  而如今。
  据如今,不过才弹指两年而已。
  “交租了啊!明天晚上交房租最后时限!!”
  地下室的房主拿着喇叭,声音被扩大到刺耳无边。
  路秋捂住耳朵,使劲抽完盒子里的最后一根烟。
  --------------
  
  “或许你不知道,我也曾梦至无边……”
  “手下无墨无锋,不过一抔残血……”
  如今早已不是街头艺人能够生存的时代,路秋站在地下通道,唱到嗓子嘶哑冒烟。
  他想起大学时代和几个校友同组的乐队,大家在学校的操场上,亦是唱得声嘶力竭,那时候的他们还都怀着成名的梦想,那时候的认真与拼搏似乎固执到近乎可笑,可是如今看来却是那样的单纯与美好。
  据说人只要开始怀念过去,便说明自己已经衰老,路秋一边机械地弹着吉他,一边露出无奈地苦笑。
  那夜金陵城的天气也仿佛开始应景,磅礴的大雨汹涌不停。
  路秋唱着唱着就因为极度地疲倦而陷入了昏睡。
  等到他醒来的时候,汹涌的洪水几乎已经淹到了他的胸口。
  一个像裹着一身床单一样的一个中年男人正抓着他的肩膀疯狂地摇晃着他说:“玉林你醒醒!玉林!”
  托了中年男人的福,路秋总算是从汹涌的洪水里死里逃生,等他被中年人硬从水里拖出来的时候,才意识到整个城市都已在滂沱的大雨中成为一片汪洋大海。
  路秋是个浪漫情怀爆棚的人,脑子里一个劲地嘀咕着,要是能淹死在城市的海里可真好。
  直到稀里糊涂地被人拖进一间灯火辉煌,价值不菲的酒店里,才终于才自己的幻想中回过神来。
  看着眼前裹着一身湿床单的长发男人和一个一身短裤短袖因为冷雨冻得瑟瑟发抖地弱鸡小青年问道:“你们……是谁?”
  -----
  “呃……呃……你是路秋对吧?三年前在歌手选拔大赛里夺冠,红遍大江南北的那个路秋?”
  似乎被路秋的问句难倒,弱鸡小青年尴尬了足足有两分钟,才拿起来桌子上的一个文件夹一边看着里面的资料,一边跟路秋确认。
  路秋从他犹豫的眼神和吞吐的词句里意识到现在的自己和之前那个光鲜亮丽歌手的差别,否认的话语几乎脱口而出,却终于还是在唇边化成了一片沉默。
  “呃……总之,你应该就是我们要找的人……那个……还是先洗个澡换下衣服吧,剩下的事情,我们待会再谈。”
  弱鸡小青年显然并不擅长暖场这一种技术活,不知道他巴巴地找自己有什么事,更奇怪的是那个裹着一身床单,留着长发的中年人,一直满脸痛苦地盯着自己,更是让人觉得浑身难受。
  催债的?要命的?跟踪报复的?还是打击采访的?
  路秋的心里一瞬间闪过一千种念头,却终于还是一句话都没有问出口。
  人一旦一无所有了就什么都不怕了。
  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路秋再一次深深地感觉到,古人说的话,真他么的有道理。
  
  “咳咳咳咳……路……路先生,咳咳……那么先由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张怀玉张先生,他找你有重要事情要做,主要呢,咳,呃,是想和你重新签约,帮你东山再起。”
  弱鸡显然不熟悉这种公关的戏码,一句简单的介绍都说得磕磕巴巴。
  泡过久违的高级按摩浴缸之后,喝着久违的高级红酒,路秋在久违的灯火辉煌之下,神思已经有些恍惚迷离。
  乍一听到这句话,心里瞬间还是起了万丈波澜。
  “你是说你要和我签约?”
  “啊?嗯。对,没错,是是是。我是要和你……那个……”
  留着古怪长发的中年男子仿佛心思压根就没在这场谈话上,一双眼睛一个劲地盯着他不放,听到他的问句才梦中惊醒一样的回过神来,嗯嗯啊啊地说着,却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回答的到底是什么。
  路秋心里重新燃起的火焰被他这不知所措的样子瞬间就浇灭了一半,重回靠回舒服的皮质沙发里,开始问看起来相比之下神智较为清醒的弱鸡:“为什么?你们为什么想和我签约?”
  “啊……这个……”弱鸡青年十分不专业地楞了一下,然后开始疯狂地翻着手里的文件夹,找出之前准备好的回答照本宣读:“因为,啊,因为路先生你才华横溢,在创作和演唱方面极具潜力,年纪轻轻就已经得到众多知名音乐人的赏识,假以时日一定能有非凡实力,所以我们决定和路先生您签约。 ”
  教科书一般的回答简直既无新意又无诚意。
  路秋心里的火焰几乎被灭了个精光。
  他几乎可以断定这是一场毫无质量的骗局了,却想不通这两个人为什么要骗现在已经一穷二白的自己。
  这时候一直处于神游状态的中年人终于发声,说话的时候带着一股奇怪的口音:“玉……路秋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成功的,一定会的!”
  ---------
  
  人生就像过山车这句话,放在路秋的身上简直再也合适不过。
  裹着床单的中年人虽然看起来呆呆傻傻,仿佛时时刻刻都在神游九天,然而竟然言出必行了,先用了小半年的时间造势打官司把路秋十五年的卖身契从原先的公司买下来,再用了大半年的时间帮路秋培训宣传造势回归。
  直到路秋站到他回归演唱会的灯光下,看着台下成千上万的粉丝举着荧光棒高呼自己名字的时候,路秋仍然只觉得这一切水到渠成得近乎于谎言。
  路秋成功回归的那一夜,公司办了连夜的庆功会,觥筹交错之间,路秋又想起那段人生中最不堪的过去,以及那段险些让他丧命却又奇迹般地让他转运的大雨。
  不知不觉又弹唱起那首歌:““或许你不知道,我也曾梦至无边……手下无墨无锋,不过一抔残血……”
  唱着唱着又想起了他的金主,那个神秘的仿佛时时刻刻都在神游的中年人。
  之前的时候万事未定,他并不曾顾及,现在他终于重新登上荣耀的顶峰,终于重新思考这件事情。
  虽然他是有实力没错,但在这个人才辈出,鲜肉横流的世界没几个人敢冒着这么大的风险重新签约一个已经被雪藏的艺人。
  更何况自从那一晚,他就再也没见过那个木讷的中年人,甚至过分到不记得他的相貌只记得他穿着奇怪的床单一样的衣服,留着滑稽的长发和夸张的胡子。
  路秋这一刻似乎已经得到了人生想要的所有,却还是挣扎着想要一个答案。
  他先花了些力气找到那个弱鸡的年轻人,本地某大学的大三学生,一年过去看起来已经成熟不少,说话也比以前干练了许多。
  “原来你想见张先生……可是我们公司有规定,一旦客人的心愿完成,业务按结束处理,以后的事情,不再规我们公司处理。”
  路秋没太听懂:“公司?什么意思?张先生他难道不是我现在公司的股东?”
  弱鸡的青年人挠挠头,仿佛在头疼该怎么和他解释:“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张先生确实不太方便见你,你以后安心做你的歌手就好,不用再想着他了。”
  路秋纵然不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人,听到这话心里也还是升起一阵阵不舒服:“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这一辈子都不能再见到他?再怎么说,他也算是我的恩人,难道我连答谢都不行?”
  弱鸡的年轻人如今一点都不弱鸡,回答得直截了当:“这是我们公司的规定,不行就是不行。”
  路秋便上来了孩子脾气:“那好,要么让我见他一面当面道谢,要么我和他们公司解约。”
  路秋的坚持果然还是有了结果。
  一周之后,路秋就接到了年轻人的电话。
  “路先生,张先生现在在公司总裁办公室,你们有一个20分钟的会面时间。”
  条件苛刻的近乎夸张,路秋立刻便从访谈节目的中途退出赶回公司。
  张先生果然是在总裁办公室等他。
  四十多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公园里老头老太太们练太极拳的标准制服,长长的头发和胡子仍旧显眼又碍眼,然而更让人瞩目的却是他的已从上次的纯黑变成花白,面色悲郁,仿佛惹上了什么大疾大灾。
  路秋本来并不是非要见他不可,不过因为弱鸡青年的回答生出一种孩子气来,此刻看到张先生本人的样子,大概知道了弱鸡青年为什么说张先生不能见他,纵然随性惯了,也不由得生出几分反省来。
  本来就没想好要说什么,到了这时候更是有些不知如何措辞了。
  只好说道:“张先生,现在我复出成功了,谢谢您当初的栽培。”
  张先生轻轻地点点头,眼睛虽然还是和他们第一次见面一样一动不动地望着他,脸上却还是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路秋被他望得尴尬,一低头发现手里刚好攥着打算在访谈节目里宣传的新专辑。
  脑子一热就递了过去:“张先生,这是我的新专辑,不知道您听过没有,如果您还没听过,就请您收下,有空的时候听一听吧。”
  仿佛依然在神游的张先生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整个人本能的往后缩了一下,这才迟疑地把专辑从他的手里拿过来。
  盯着专辑封面上笑得春光灿烂的路秋良久,然后狐疑地开口问道:“专机是什么东西?”
  路秋打一早就知道张先生有些古怪,但怎么都没想到张先生居然会这么古怪。
  他看着张先生拿着那盒薄薄的光盘翻来覆去地看,满脸狐疑的样子绝对不像伪装。
  终于忍不住问道:“您难道没见过光盘?”
  张先生真的没有见过光盘。
  事实不仅证明,张先生不仅没见过光盘,甚至都没见过电视。
  路秋打开电视的时候,张先生很明显的往后缩了一下,然后目瞪口呆一本正经地问路秋,到底是什么妖法才能把这么多人都装进这么一块板子里。
  路秋本能地觉得自己遇到了穿越这种已经被写烂的东西,于是调侃:“张先生,您不是从古代来的吧?”
  没想到这一句话到让张先生重新恢复成正襟危坐的模样。
  一本正经地说:“不不不,老夫才不是穿越折,老夫乃是货真价实的现代人。”
  虽然是在否认,这口气听着却更不像个现代人。
  路秋于是继续调侃:“那您怎么连电视都不认识?”
  张先生瞪着眼睛看看突然在屏幕上又唱又跳的路秋,又回头看看自己身边活生生站着的本人,捋着自己的胡须沉思片刻,这才说道:“老夫方才失忆了。”
  
  ----
  路秋的专辑实在让张先生大吃一惊。
  MV里的路秋不仅又唱又跳,还左拥右抱,环绕着一大群漂亮的妹子。
  军服、长剑、棒棒糖,甚至连妖娆的烟熏妆都出现过。
  路秋看着坐在自己身旁的中年人嘴巴越长越大,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心想这么迂腐的怪老头居然投资开娱乐公司,还真是喜欢找刺激。
  几首歌曲播放完毕,路秋已经看到张先生摇头晃脑说难看的画面了。
  谁知道张先生却只是将自己的嘴巴轻轻地合上,转头看着路秋说:“老夫此前竟全然不知,玉——你的歌声,居然如此的好听。”
  路秋是红遍大江南北的歌手,路秋知道也自信自己的歌好听。
  但路秋从来没想到,张先生的这一句夸奖居然会让他格外的开心。
  他看着张先生说:“您要是喜欢,就带着这张唱片,常常听听。”
  张先生此刻终于不再是先前那副生无可恋的神情,又捋着胡须想了一会,然后对路秋说道:“路……秋啊,待会袁生那个年轻人来了,你能不能告诉他,如果要你继续做歌手,每隔一段时间,就必须见我一次?”
  路秋反应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袁生就是那个弱鸡年轻人的名字,不由得问道:“为什么?”
  张先生便苦笑了一下:“日后你自会明白。”
  -
  对于路秋的请求,也即张先生的请求,弱鸡的年轻人表示过一定程度的为难,但由于路秋态度的坚决,年轻人最后还是选择了妥协,表示他可以每周见到张先生一次。
  路秋本人其实并不是很喜欢这个对于两个男人来说太过于频繁的频率,但既然这是张先生的要求,路秋也只好装作满意。
  等到下一个星期五的时候,张先生已经堂而皇之地在演播室的外面等着他了。
  “张先生,您来了。”
  实话说,路秋并不觉得他和张先生之间会有太多的共同语言,张先生看到他的时候却是一副雀跃的模样。
  “路……路秋啊,近来事业可还顺利?”
  “一切都好,您进来还好?”
  “好好好,好得很,好得很。”
  果不其然,两人并没有什么共同话题。
  寒暄过后,路秋已经词穷。
  周围的职工显然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个相貌古怪的中年人就是他们公司的最大股东,来来往往地打量着,露出古怪的神色。
  “阿秋,接下来该去舞蹈房训练了。”
  经纪人在门口等了半天不见他动,忙过来催。
  顺便瞄一眼中年人:“请问这位是?”
  “一位朋友。”
  不知为何,路秋并没有选择透露中年人的身份。
  经纪人不置可否的耸了耸肩,“快走吧。”
  中年人却在他开口告辞之前说道:“如果我不跟着你,他们会立刻送我回去。”
  “他们?他们是谁?那个叫袁生的小青年?送你回去什么意思?难道你是从哪个地方逃出来的?”
  只瞧中年人那一身古古怪怪的打扮,路秋可一点都不怀疑他会被人当成神经病。
  不过对方毕竟是对自己有着大恩大德的救命恩人,路秋可不想被人指着鼻子骂没良心的,于是邀请:“那就请您陪我一起去吧。”
  ------
  作为一个一心扑在音乐创作上的音乐人,路秋对于舞蹈不仅毫不擅长,甚至可以用笨拙来形容。
  无奈生活在这个时代,作为明星只会唱歌是远远不够的,更何况路秋也并不甘心只做花瓶。
  或许是因为在自己的大BOSS面前这样跳舞还是第一次,路秋动作多少有些不自然,不仅上次好不容易记熟的动作忘掉不少,还摔倒了几次。
  这期间中年男人一直坐在旁边的休息区动也不动地看着,似乎是怕打扰他,却还是让路秋觉得不自然。
  于是干脆提前结束了排练。
  “怎么样,对于这样的舞蹈安排,您还满意吗?”
  路秋任性是任性了些,基本的情商还是有的,走到休息区一边喝水一边问道。
  “啊……”中年人听到这句话再一次露出仿佛梦中惊醒一样的神情,然后看着路秋微笑道:“好……你跳得很好。”
  “谢谢您的夸奖。”
  路秋并不想多跟他客套。
  这时候经纪人要求送路秋回家。
  路秋问中年人:“我该回家了,请问您住在哪边?需不需要我送您一程?”
  中年人便沉默了一下,问道:“如果方便,我能不能请你吃个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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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秋并没有拒绝。
  一方面中年人确实是自己的金主,拒绝他简直是找死。
  另一方面路秋也有很多事情想要问他,比如,之前他叫自己告诉那个叫袁生的弱鸡青年自己每周都得见他一次,是不是真的意味着自己每周都得见他一次?再比如,最开始的时候中年人到底为什么要选择帮助已经低谷到不能再低谷的他?
  
  明星吃饭当然不能和旁人一样。
  路秋带张先生去了自己最喜欢的一家西餐厅,隐私性极好的那种。
  张先生显然是不会用刀叉的。
  只是坐在对面看路秋看路秋用餐刀割开带血的牛排,脸上浮现出疑惑的神情。
  路秋并不是没有料到,一边向张先生解释,一边教张先生使用刀叉。
  “这是西方人他们习惯吃的食物,你知道西方人吧……就是生活在西方的,和我们不太一样的白人。”
  “嗯……老夫来这里之前,也曾有所耳闻。听说今日之天下,已经不再是一家之天下。”
  张先生一边煞有介事地学者用刀叉切着盘子里的牛排,一边说道。
  听到这里路秋终于忍不住看着张先生:“张先生,您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毕竟是能做金主的人,张先生纵然发现自己一时失口说错了话,脸上也看不出什么震动来:“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老奸巨猾。
  虽然对张先生所知不多,路秋还是不由得在心里给张先生贴上了这四个字的标签。
  于是继续问:“有个问题我想问您已经很久了,希望您这次一定回答我?”
  张先生叉了一小块牛排放进嘴里,紧接着就皱起眉神色露出痛苦的样子,显然接受不了这个味道,但还是勉为其难地咽了下去,然后苦着脸望着路秋说:“你说。”
  路秋便道:“请问张先生,最初为什么要帮我?”
  张先生显然早就料到了他要问这个问题,不慌不忙地喝了口杯子里的水,这才说道:“如今你已经重新拿回了你的东西岂不是很好?何必非要追根究底?”
  路秋说道:“我看张先生也是明白人,毕竟先生对我的投资不是一个小数目,如果我得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实在不能安心。”
  张先生便笑了笑:“倒是如此道理,只是我说不说是一回事,你信不信却是另一回事了。”
  路秋便也笑了:“张先生既然愿意说,我又有什么不信的。”
  张先生便点了点头,说道:“其实我年轻的时候欠过你爹一个人情,所以帮你,就算是我还了这个人情。”
  路秋将信将疑:“我从来没听说过我……爸……有您这么一个朋友。”
  张先生道:“因为那时候我还是个很穷的穷人。”
  路秋还是有些不信:“那请问我爸帮过您什么忙?”
  张先生道:“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小忙,恐怕令尊如今已经不记得了,不过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你也不用太过介怀。”
  说了却和没说一样。
  路秋觉得从张先生嘴里是问不出什么来了,于是转换话题:“那么,您为什么让我要求每周见你一次?还有那个叫袁生的到底是什么身份?怎么感觉,您做事情还要经过他的允许一样?”
  张先生这次想了比较长的时间,喝了整整半杯水之后,才慢慢说道:“那是因为我和那个年轻人有个交易。”
  路秋更加好奇了:“交易?什么交易?”
  张先生咳嗽了一下,这才说道:“也不是什么很要紧的交易,不过就是老夫必须听他行事罢了。不说了不说了,好不容易能和你吃顿饭,就不说这些事了。”
  然而这些零碎的信息,却只能让路秋更加好奇。
  他可看不出来那个弱鸡的小青年有什么本事能让张先生对他言听计从。
  不过看样子张先生今天也是不会再多说什么了。
  路秋看着张先生笨拙地切割着盘子里的牛肉,还是忍不住问道:“我能不能问您最后一个问题?”
  张先生说:“你说。”
  路秋便问道:“请问张先生为什么说话做事都如此像从古代来的人?”
  张先生拿着刀叉的手便抖了一抖,然后抬头看着他慢慢说道:“因为现在流行古风。”



路秋二
  一顿饭下来,路秋不仅没有挖到半点他想要的消息,反倒是此后张先生每个周五都来看他不知不觉就成了定制。
  刚开始不过三两个小时,后来变成半天,再后来七八个小时,再后来就成了整整一天一夜。
  开始那个叫做袁生的小青年还告诫过几次路秋不要拿这样的事情当做儿戏。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再也没管过这件事情。
  张先生刚开始的两个月里,基本上会在规定的时间里一直跟着路秋,不管是演唱会还是演播室都一步不差的跟着。
  路秋又问过好几次原因,张先生的回答都是:“如果我不跟着你,可就没法待在这里了。”
  对此路秋毫无办法只能让他跟着,谁知道时间一长张先生自己倒不来了,每周不过象征性地在自己面前勉强露个面而已。
  他走得容易,路秋倒也落得清闲,专心准备自己的日韩巡演,有小半年的时间几乎忘了这件事情。
  直到回国后某天助理帮他接到了一个据说很不错的电影剧本,准备让他进军影视圈。
  那天路秋正在资方的会议室里等着商谈合同事宜。
  等了半天却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一副西装革履的模样走了进来。
  路秋先看觉得他那双眼睛神情隐隐有些面熟,却想不起来到底是谁,直到对方走过来跟他握手,他才从辨认出对方的声音。
  “路秋……好久不见啊!”
  “张……您是张先生?”
  换掉那身老年人的太极袍,剪掉那古怪的长发长胡子,张先生那张老是看起来生无可恋的脸上,居然有几分诡异的精神帅气。
  路秋有点吃惊:“您……真是好久不见了。”
  张先生露出极为愉悦的笑容,显然是对路秋的反应很满意:“好得很,好得很,我最近可好得很。听说路秋你最近也是越来越红了。”
  “这都是托了张先生的福,不知道先生今天怎么会在这里?”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张先生看起来可比之前的张先生正常多了,路秋却觉得更加不自在了。
  张先生却先不答,自己毫不客气地在路秋旁边坐下,指着路秋面前的剧本说道:“路秋啊,你觉得这剧本写得这么样?”
  实话说,路秋本人并不是很喜欢这个剧本。
  里面写得大概是唐末乱世,有一个世家子弟被仇人追杀,半路被一个侠士所救,遗憾的是侠士并没有大多数小说里写得那么侠士,带着世家子弟逃了三天三夜却还是双双被仇人杀死。
  阴曹地府里,世家子弟发现救他的侠士其实并不是普通的侠士,而是下凡渡劫的神仙,为了报答神仙的救命之恩,世家弟子决定生生世世化为女子陪侠士渡劫。影片的核心是侠士和世家弟子的第一世,侠士一心为国为民受万人景仰不愿为爱情所累,任由女子对他苦恋无动于衷,直到最后女子为了救他牺牲性命,才抱起女子的尸体地去深山大泽之中隐居。
  刚开始的时候路秋很怀疑把之前阴曹地府生生世世这种宣传封建迷信的东西塞进电影里到底有什么意义。
  经纪人解释说,咱们这个时代毕竟是个以卖腐为乐以搞基为荣的时代,多加点相关剧情才能提高票房。
  路秋无奈,还好整个剧本看下来倒还算是有几分质量,更何况资方点名了要他演侠士,他既然有进军影视圈的打算,就此拒绝自然不好,于是请教了一些演艺界的前辈们到底还是来了。
  此刻见张先生问,便客套:“我以前没演过戏,不太懂这些东西,但是看了看觉得还是挺好的。”
  张先生于是满意一笑:“你觉得满意那就好。”
  路秋看着张先生的神情突然反应过来:“难道这剧本是张先生您帮忙挑的?”
  张先生便更加乐了:“非也非也,老夫不过在那些小娃子们写剧本的时候,略微指点了一二。”
  路秋这回可有点明白资方为什么点名要自己演了,便说道:“没想到原来张先生在编剧方面也有造诣。”
  张先生嘴上说着:“非也,非也。”
  眼睛可笑得出了水。
  语重心长地对路秋说道:“这剧本可是我特地为你写的,你可一定要好好演。”
  -
  演戏这件事情并没有路秋想的那么难,却也没有那么简单。
  首先是定妆这件事情,张先生就叫剧组把所有联系得到的服装设计师全部请了来,折腾了将近两个月,定了五十多套衣服。
  每一套都要路秋试好,改得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才算罢休。
  接着便是动作设计,每一个动作都得玉树临风,就算侠士偶遭暗算,受了伤,那也得伤的翩翩潇洒,不能“哇”的一口血直接吐出来,而是一缕血色轻轻划下嘴角。
  最后才是演戏,对女性一定要冷酷又温柔,高傲又懂得怜香惜玉,简直要楚留香再世,陆小凤复生。
  路秋曾经因为某个微笑的眼神不对,被cut一百多次。
  导演本人都急了,路秋倒是淡定,不管张先生说什么都按他指点的做了。
  一场本来预期三个月结束的戏,足足拍了大半年。
  后来剧组好不容易杀青,已经到了冬季。
  杀青宴那天晚上,路秋总算是送了一口气。
  靠在窗边的沙发上,疲倦得昏昏欲睡。
  半梦半醒见看到一个大概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头上梳着两个丫鬟似的小荷包,穿着一身网游似的cosplay,上身一套雪青色的小薄袄,下身一条不伦不类的紫色短裙露出两条细细的小腿来。
  “唉,你还真是个好人啊。”
  盯着路秋疲倦的脸,小姑娘眨巴着眼睛这样说道。
  “你是谁?”
  路秋觉得自己在这么问。
  “比起来关心我是谁,难道不是关心你自己更重要吗?”
  小姑娘继续眨巴着眼睛这么问。
  路秋不懂:“你这话什么意思?”
  小姑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扭头朝着热热闹闹大厅的某个方向努了努嘴:“呶,就是那个人,真的超过分的对不对,你干嘛不拒绝他啊?”
  路秋看都不用看都知道她说的是张先生,笑了下说道:“你怎么知道他过分?”
  “他这种人,就算闭着眼睛都能知道很过分的好不好,难道你们剧组上下有一个人喜欢他?”小姑娘听起来愤愤不平。
  路秋沉默。
  小姑娘继续问他:“喂~我问你话呢,你干嘛不拒绝他啊。都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你应该已经很了解了吧,他这种人迟早会把身边的每一个人榨个一干二净的,当然也包括你啊,小路秋。”
  路秋笑了笑:“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我的救命恩人。”
  小姑娘生气地抱住双臂:“啊,没想到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你这样无药可救的人!”
  路秋还要说什么,突然听到有人在旁边叫到:“阿秋!阿秋!”
  立刻惊醒过来,这才发现刚才居然只是自己的南柯一梦。
  对面张先生一张喜不自禁的笑脸,看着自己神情亲切。
  路秋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头。
  张先生立刻关切道:“阿秋,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路秋摇了摇头说:“谢谢先生关心,我没事。”
  张先生便又寒暄了两句,然后进入正题:“阿秋,我知道我之前已经麻烦你帮我不少忙,这次能不能请你再帮我一次?”
  路秋眼前还在晃着那个小姑娘骂自己无可救药的影子,渐渐和面前的张先生重合不禁又有点头晕,勉强问道:“不知道这次张先生想要我做什么?”
  张先生便笑道:“纯纯她今天有点不舒服,你能不能陪她回房间照顾照顾她?”
  纯纯是张先生的新助理,张先生下一部大片的女主,几乎从来剧组的那一天就开始不停地向路秋抛媚眼。
  路秋不是傻瓜,当然明白张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小姑娘笑得他无可救药的声音在他脑海里越来越响,路秋开始觉得头痛欲裂。
  “阿秋,你没事吧?”
  张先生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忙伸手来扶。
  路秋拨开他的手,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
  “抱歉了,张先生,今天我也不太舒服,先回去了。”
  ------
  路秋这半年来被折腾的太狠。
  回到家之后简直是躺尸状态。
  跟经纪人说好他要休息之后,就关了所有的手机电话甚至互联网,专心在家补觉。
  第五天的时候,清晨他外出跑步归来,远远地就看见几个警察正在门口按着门铃,这阵势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想起来上一次他看到这阵势的时候,他直接被公司解约从别墅里赶了出来,忍不住浑身一阵恶寒。
  过去搭话的时候,声音干涩:“警察同志,请问您是找哪位?”
  还好这次的警察同志比上次的和蔼可亲得多:“您好,您就是路秋吧?我们来找你,主要是想要了解一下张怀玉张先生的情况。”
  张怀玉张先生。
  原来警察要找得并不是他,路秋不知道自己是庆幸还是该担忧了。
  毕竟张先生是他的签约公司最大的股东,万一张先生出了事,估计他也脱不了干系。
  更何况,就算这大半年同在一个剧组,路秋对张先生的来历身家仍旧一无所知。
  “这么说来,你是通过这个叫袁生的小伙子认识张先生的对吗?”
  虽然他和张先生的初遇多少有些不可思议,警察却非但信了他的话,还拿出一张袁生的照片让他指认。
  路秋确认之后,稍微年轻的警察沉不住气说道:“杨队,怎么又是这小子?”
  被叫做杨队的警察瞪了他一眼,仿佛责怪他多嘴。
  路秋忍不住好奇心:“请问,这个叫做袁生的人,他是犯了什么罪吗?”
  杨队草草回答,显然不希望他深究:“并没有,他不过也是我们手里其他几件案子的重要证人。”
  送走警察之后,路秋连忙联系经纪人。
  这才知道张先生很早之前就因为豪赌而陷入了一系列的经济纠纷,又由于巨额资产来源不明,正在被公安机关追捕。
  路秋本人倒是没受什么损失,因为张先生当初成立公司之初便是用路秋本人的身份注册的。
  后来张先生编导的电影换了名字首映,居然获得如潮好评。
  票房过十亿庆典那天,路秋在半道偶遇刚从医院出来,满脸绷带,石膏手臂的袁生,于是请他上车,绕道送他回学校。
  “这么久不见,没想到你真的成了大明星了。”袁生倒是一点都不跟他生疏。
  路秋问:“你怎么伤的这么严重?”
  袁生抱着手臂苦笑:“虽然我这只是兼职,但也是份高危工作啊。”
  路秋不知道如何接话,一时有些语塞。
  反倒是袁生先说道:“听说张先生失踪了,警察一直在找他。你有什么想问的,趁我还在这里,就赶紧问吧。”
  路秋捡最重要的问:“张先生到底是谁?他说过他跟你有交易,到底是什么交易?”
  袁生想了一下然后说:“听说你最近新上映的那部电影就是张先生自己写的?”
  路秋说是。
  袁生就说道:“其实那部电影的剧本,还有另外一个版本。当年被侠士所救的世家子弟的确在阴曹地府看到了侠士的下一世,但侠士并不是什么神仙历劫,而只是一个再也普通不过的凡人,世家子弟看到侠士因为品行低劣被罚孤老终生,凄凉晚年。于心不忍,便请做他一世妻子还他这一个人情。可惜转世之后的侠士嗜赌成性,为了赌博就连自己的妻儿都卖了出去,他的妻子因为不堪受辱终于在花轿中自尽。侠士得了妻子的遗书才发现妻子将她价值千金的嫁妆都藏在家中以便不时之需,追悔莫及,于是立志不再赌博,下海经商,几年后就小有所成,再以此为资本,买官进爵,积攒了不少家产。有了这一切之后,他更觉对不住当日糟糠之妻,便拜访了许多方士,想要再见妻子一面。终于有一天,有一个方士告诉他,他可以帮助侠士再见到他妻子许多年后的转世,但条件是只此一面,报答了夫妻恩情之后,便永不相见。可是,那个侠士却并没有遵守诺言。”
  路秋还是稀里糊涂,又不方便打断,只好顺着他的话问:“那个侠士他做了什么?”
  袁生说道:“侠士见到他妻子的转世之后,便用了许多方法不遗余力地帮她度过了难关,本来事情应该就此结束的,可是侠士却在和他妻子的转世接触的过程中,发现许多年后这个世界要比他原来的世界好得多。而他又不甘只在这个世界做一个平庸的穷人,于是利用他妻子的转世穿梭于两个时空,平时在另一个世界鱼肉百姓横征暴敛,闲时便来这个世界挥金如土,一掷千金。他渐渐忘记了他的妻子,也渐渐忘记了他最初来这个世界的目的。而终于有一日,他在那个世界的贪污事发,被皇帝剥皮处死,于是在这个世界上,也再也没有人找得到他的踪迹了。”
  故事讲到这里,路秋终于品味出他说的意味,只觉得迷信而好笑:“难道你真的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前世今生,什么古今穿越?”
  袁生并没有回答,而是问道:“陆老板有没有想过,当年你刚出道的时候,呼声那么高,名气那么大,明明是一份只会增值不会贬值的高价资产,收购你们公司的公司为什么一声不吭,一个理由都不给就把你那么雪藏了?”
  路秋当然想过这个困扰过他无数个日夜的问题,然而并没有答案。
  这时候路秋的车子刚好路过举办电影庆典的酒店。
  袁生叫了停车,表示他想进去观赏一下这部近年来为数不多的好评如潮的佳作。
  下车之前,路秋叫住了他:“为什么?”
  袁生有些吃力的用一只手臂扶着车门在积雪中站稳,低头望着车内路秋苍白的脸笑了笑说道:“道理其实很简单,如果你的人生中没有低谷,那么又何来帮你走出低谷这一说呢?”
  路秋的脸变得更白。
  这时候袁生已经一瘸一拐地走到了酒店的门口,侍者贴心地拿着雨伞替他遮住头顶飘落的雪花。
  就在袁生要进入酒店大门的那一刻,路秋突然从车门里钻出来,对着袁生说道:“喂!你这么说的意思,难道我真的是……那个转世?”
  袁生没有回头,只是从裤兜里摸出一个东西来,头也不回地反手甩给他:“当初注册公司的时候,是阿雅逼着张先生写你的名字的,她说不用谢,反正这么做,只是为了我们以后少遭点天谴。”
  路秋伸手接住,发现是一枚系着红线的铜币。借着傍晚还未完全隐没的天光,能看到正面上正是他那天半梦半醒间见到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荷包吐舌头做鬼脸的头像,背面则刻着八个醒目的烫金字体:“莫若相见,情比金坚。”
  这边酒店的大门轻轻地合上,还带着袁生一句关切的尾音:“如果以后你有什么需要,随时欢迎来我们公司。”
  路秋站在夜幕降临下的雪花里,捧着那枚铜币,仔细想着袁生刚刚袁生说过的话,猛一抬头突然看到酒店墙壁上电影巨大的海报,张先生亲手制作出来的侠士手持长剑,潇洒无双,更不用提一身正义凛然,引得多少二八少女尽折腰。
  路秋看着海报上那个近乎完美的自己,勾起唇角笑了笑,突然就跪倒在地,剧烈呕吐起来。
  头顶上长剑高悬,浩瀚如霜。
  苍穹下雨雪霏霏,灯火辉煌。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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