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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耽美】浮光掠影番外篇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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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发表于: 2018-08-23 10:10:46
        写在前面的话:
        本篇为《浮光掠影》番外篇,正篇请戳:https://www.paotxt.net/z748452.html
        时间设定为主人公初遇与生离死别间的这段空白。正篇由于篇幅限制,所以有这么一句“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符云舒。”只要无视这句就可以愉快地阅读番外篇啦~
        没有读过正篇的小伙伴建议先阅读正篇。当然直接阅读番外篇...似乎....问题也不大.....
        
    

    上篇 一帘幽梦

        1
        “哥哥呢,哥哥不在家吗?”一个稚嫩的声音由荷塘穿过竹苑,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世泰,不要跑那么急。过来跟你大伯母好好打个招呼。”
        “世泰真的是很喜欢我们家世勋啊。从小就这样,感情真好。”
        “是呀,前阵子他爹给他请了私塾先生,他又不肯去学堂。整天吵着要找世勋玩儿,不肯听讲。我与那先生说只管用戒尺打他,全没用。他爹宠他,料着是先生教不好,便换了一个又一个。”
        “跟世勋小时一个模样,世勋也不爱去学堂,也不听先生管教。他的课业都是他爹教他的。”
        “我说倒不如让世勋教教咱们世泰,这样他到底听得进去,也省了我们烦心。世泰把世勋的诗文拿给先生看时,先生也说作得不错的。”
        “不得的,你让世勋作些怜风月狎池苑的文章倒还好,若是让他去参加乡试,他是极不愿意的。反正老爷的意思是让他日后跟着家里做商贾生意,这些年倒不怎么管他了。”……


        谈笑声从回廊一路传来,离我坐着的六角亭子愈来愈近,想着装作不知情是不可能的了。反正躲得了这时,躲不过那时,世泰那小子若找不见我便要一直闹腾下去的。    
        刚站起身,只见安世泰一个虎扑,差点把我撞到。
        “小施哥哥呢?没跟你在一块儿吗?”安世泰仍紧紧抱着我不撒手,于是我只好去拽我的袖子。
        “一大早打发他去知味斋买糕点了,你不是喜欢那里的青团么。”
        “哇,果然哥哥对我最好了。”
        “起开起开,衣服要被你拽掉了。”
        四叔父一家原本与我们同住,但因四叔父喜静,世泰出生后便搬到城南的宅第去了。


        2
        “前不久我收到秀儿的书信,说是怀了身孕,因而想着带世泰上京探望她去。不知嫂嫂可需要我带些个物什回来。”
        “诶呀那可真是好消息,我这收了许多安胎的方子,一会儿叫人给你拿来。家里边倒不缺什么东西,你只看着买些。一会儿让管账的多开你些银两,需要带补品药材的,也只管问库房要去,就说我准了。”
        安秀媛是四叔的大女儿,比我小三岁有余,年前嫁给了都察院左都御史的三儿子作妻。
        我在一旁听着,并不作声,想来是与自己不相干的事情。坐在我身旁的安世泰自顾自的说着什么,我虽没听明白,但也随声应付着,一边又招呼丫鬟递手帕与他擦嘴。  
        “所以哥哥要与我们同去吗?”
        “什么?”
        “世勋哥哥同我还有娘亲一起去京城找姐姐呀。”
        “我去做什么……”
        话音未落,安世泰把头转向另一侧,火急火燎地说道,“娘亲,让哥哥同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你问世勋哥哥愿不愿意去。”
        “他定愿意的,昨日还在嚎说日子太无聊的人,让他出去走走也是挺好的。”阿母接下话茬,打趣道。
        “哥哥,你看大伯母也这么说。”安世泰一脸央求的表情,伸手抓住我的衣袖。
        “……那……便同去呗。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夜里,父亲办事回来,听闻我要上京去,便嘱咐我到京后拜访一趟清缘堂的当家。“我知道,就是符世伯,他家儿子不是还在我们家住过么。”
        父亲一副了然的模样,“说起来云舒与你同岁,前不久才行了冠礼。我找出来几幅字画,你一并帮我带给他。还有这封书信,带给你符世伯。最后一件事情,你阿母前些日子托符世伯从西域带回了些奇珍玩意儿,你此次去问问情况,若是一切妥当便回程时一齐运回来。就这几件事情,可听明白?”
        我点点头表示懂得,父亲便又多嘱咐了几句,什么在外头不比在自己家,行事要低调,不要惹事儿,照顾好叔母和弟弟。


        3
        走水路不下十余日,终于抵达京城。刚入城门,市井气息扑面而来,是与扬州城不一样的热闹与繁华。
        见过秀媛后,本想在城中随意找个客栈下榻,但叔母与秀媛决意反对。
        “世勋哥为什么要上外头去住呢?这院子里厢房还有许多空余的,住家里不更方便么。”
        “我这不是怕打搅到你们么。”
        “怎会呢,世勋哥愿意陪娘亲跟世泰来看望我,我别提有多高兴啦。再说三郎也不会介意的。”说出口方觉失言,安秀媛揉着手帕,娇羞地笑了笑。
        我看着她,宽慰地笑了,一旁的叔母也笑了,只有安世泰不知所然地跟手上的柑橘做斗争。
        “你很幸福。”
        “家里人……都待我很好。”安秀媛的脸又红了几许,声音几不可闻。
        像是要打破这难耐的气氛,安秀媛重新开口道,“所以说,世勋哥什么时候娶个嫂嫂回来?”
        “咦,怎么话题扯到这上面了。”
        “世勋哥真狡猾,因为说到跟自己有关的事情就想蒙混过去吗。”
        “噫,我怕是没有那个福分啊。”
        “又胡说,娘亲你看世勋哥又在胡说。”
        终于把柑橘剥开了的世泰,不知听到了什么,嚷嚷道,“什么?世勋哥要娶新娘子了?”
        “没有要娶新娘子,好好吃你的橘子。”说着,我拿过他手中未剥完的柑橘,撕下果瓣塞到他嘴里。
        “不啊,我们在说给世勋哥娶新娘子呢,世泰想不想要个嫂嫂?”安秀媛笑容满面地接过我手中仍未剥完的柑橘,慢条斯理地撕下果瓣递给世泰。
        安世泰认真地接过,歪头想了一会儿,“想要。所以说世勋哥什么时候娶新娘子?”
        ……


        午时刚过,我便吩咐小施收拾好物什打算去拜访符老爷。问过秀媛后,她让总管叫了马车载我前去。
        到符家问过后方知去的不是时候,符老爷去铺子里打点新进的材料,便是符小少爷也到波斯馆查看四夷进贡的货物。
        他是真的忙啊,我心里如此想道。
        “安少爷不如到客厅里歇歇脚,老仆这就差人去请老爷回来。”
        “大可不必,既然今日符老爷不在,我就改日再登门拜访好了。只是此次来带了些家里的特产,还有家父托我捎给符少爷的字画古玩,都在外面板车上载着。若管家先生能吩咐几个人帮忙抬一下那就帮大忙了。”
        “安少爷真是客气了。”
        “管家先生,今日符老爷与符少爷都不在我就不进门叨扰了,劳烦您代我向夫人问好。我初到京中,行李不曾收拾。另择良日再来拜访。”


        “少爷,接下来上哪去呢?就这样回去吗?”小施拭了拭额上的汗,问我。
        “不……去波斯馆。我们去……遇一遇符少爷。”


        4
        西市波斯馆,来往此处的多是些四夷进贡的人,在此贩卖宝货。一楼用于摆放货物,二楼是茶间,供行人闲谈歇息,三楼是客房,供来往商贾住宿歇息的。
        刚踏入门,便是琳琅满目的明珠美玉,文犀瑶石,还有许多印有异域图画的器物,甚至是异域瓜果,都有贩卖。
        这等新奇景象倒令人耳目一新,于是我吩咐小施道,“你尽去挑些瓜果零食,给姑母送去。顺便带句话,若我申时未归,晚膳便不用准备我的了。”


        分开不一会儿,小施又兴冲冲地回来道,“少爷少爷,我在那边看到了小温。”如此说着,只见小温迎了上来,朝我作了作揖。
        “安少爷许久不见,可是来这找我们家少爷?”
        “确实是的。刚去府上拜访,管家先生说符少爷在波斯馆,想着四下无事便过来瞧瞧。”
        “少爷正在另一头看货呢,我领你们过去吧。”
        “有劳了。”如此说着,回了个礼。


        穿过喧闹的人群,小温领着我们来到屋内相对僻静的一角,这里没有高声还价的买家,货物并不摊开摆放,只整齐地堆放在角落。
        货物前仅一人独立,那人穿一袭青绢长衣,外穿一件绀紫色披风,此时正背对着我们。看着那背影,我心头莫名一跳,多年前的记忆晃悠悠浮上脑海。
        “请安少爷在这边稍作等候,我去禀告一声。”

        只见小温走到那人身侧,悄悄声说了些什么,隐隐约约似乎听到“扬州安少爷”几字。
        “什么?”那人疑惑道。
        “扬州的安少爷,就在一旁等着呢。”
        这次似乎是听明白了,只见那人迅速放下手中的货物,转过身来,视线在屋内左右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我脸上。四目相对,他一脸诧异。
        认出我后,他甩了甩袖子就朝我走来。

        自扬州城一别,已是若干年未见,符云舒符小少爷容貌依旧,原先残留着的稚气,此时全不见了,举手投足间愈显丰姿俊雅,气宇非凡。
        “安少爷。”他朝我抬抬手,笑了。“安少爷怎来的悄无声息,都没有事先告知我一声。”
        “许多年未见,子瞻依旧如故,只不知为何如此生分,竟还要称呼我作安少爷。”我嬉笑道。
        他有些无奈,“以谦……你若提前知会我,我们便无需在这市集喧嚣处相见。”
        “哈哈哈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嘛。”我看出他的欣悦,顿时也兴味盎然。“小施,我就在这陪符少爷聊会儿天,先前嘱托你的可以去办了,别忘了把我的话带到。”
        “怎么了?”符云舒问道。
        “我刚看到些西域的奇珍异果,便想让小施采办些带给叔母和堂弟。这次与我同来的弟弟,安世泰,不知道你还记得不记得。”
        符云舒略微思索,点头道,“记得。就是那个很爱缠着你的孩子吧,现在还爱缠着你么。”
        我笑了,“比起从前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闻言,符云舒也不住笑了。
        “小温,小施初来不了解情况,你带他去买吧。若是看到好的,也可以给家里带些。”云舒对在一旁等候的小温说道。
        小温点点头,似乎正有此意,朝我摆摆手后便同小施一块走了。

        我目送着他俩并肩远离的背影,感叹道,“他俩倒是感情很好。”
        符云舒点点头,似不经意般说道,“他们有通信的。”说着,像想起来什么,“难怪这几日小温不太对劲,像有什么瞒着我,欲吐不吐的。想来就是这事儿。三番四次来试探我知不知情,结果又不愿意告诉我。”符云舒有些懊恼地说道。
        “此行决定得比较仓促便没有知会你,二来是想给你个惊喜。”
        “惊喜没有,惊吓倒更多一点。哪有人数年未见,就这样冷不丁跑来的。”
        朝着看管货物的人嘱咐了几句,符云舒往楼梯处指了指,“我们上去坐着说。”


        “以谦近来如何了?家里都还好吗?”符云舒寻了个临窗的位子,吩咐伙计上茶后问我。
        “都挺好的,劳子瞻挂念了。另外,海棠托我向你问好。”
         他笑了,问道,“海棠也还好么?”
        “都好都好,一切如故。子瞻呢,一切都好吗?”
        符云舒想了想,“还行吧。”
        正巧伙计呈上来茶具,符云舒一边沏茶一边问我,“以谦此行前来所为何事?在何处住宿呢?”
        “原本是陪我叔母来探望堂妹的。目前借住在左都御史大人的府上。我爹还有封书信让我转交给符世伯,想来是有什么事宜,嘱咐我从旁辅佐。其他的倒没有什么事了。”
        符云舒点点头,“那有打算在京城待多长时日吗?”
        我思索一阵,“这个未定,可能要看我叔母的意见。我反正闲人一个,也没什么事儿。”
        闻言,符云舒笑了笑,“那这次倒可以带你逛逛京城了。”
        “那敢情好,我人生地不熟的,全要靠符少爷照料了。但我看子瞻好似很忙的样子,只不知有没有同游的闲暇。”
        “忙倒不会。只是这几日有西域的使臣前来朝奉,带了些进贡的物品,有一些就陈在这波斯馆里。父亲让我来清点一下送进宫去的物品,另外再替家里的生意购置些材料。等这几日把事情办完了,我便也清闲了。”

        如此闲聊着,不经意间夕阳西下了。我顿觉天色渐昏暗,便问云舒道,“子瞻今日的晚膳作何打算?”
        符云舒一愣,“原本是要回家吃的,怎么了?”
        “我同叔母说了若申时未归便不回家吃了。”
        云舒想了想,答道,“那不如来我们家?父亲若是知道你去过家里却没能见到定是要叹息的。”
        “欸?这样不会妨碍到你们吗?”
        “没事的,家里现在没什么人。我两个叔父在朝中任职有自己的府邸,族中兄弟们也只在白日里来听先生授课,等傍晚都各自回家了。”


        5
        再次回到符家门前,已近傍晚时分。
        符云舒领着我径直穿过前厅,一路上都有行色匆匆的奴仆。
        在堂前侍候的丫鬟们看到符云舒后,露出一脸焦急的神情,“大少爷,你怎么才回来。人都来齐了呢,就等老夫人传饭了。”
        云舒一愣,转念想起来什么,对我说道,“以谦我实话同你说你不要怪我,我刚想起来今日是我们符家众子弟家眷聚首的日子。一会儿家宴上可是要热闹得不行了。”
        我苦笑道,“有这种事情你倒是早点想起来啊。怎么办,不如我回去吧?”
        符云舒难得不好意思,“这怎么行,说好来我家吃饭的。怎么能就这样让你回去。”
        “可是我一个外人参加你们家宴不大好吧?况且,”我犹豫了,“人多的场面我也应付不来。”
        他思索片刻后,对小温说道,“小温你进去跟老爷说明一下情况,看方不方便让安少爷同席。若是老爷说不合适的话,就告诉他我同安少爷上酒楼去吃,不用等我了。你去吧,尽量别让其他人注意到你了。”
        我打量着符云舒,叹口气道,“族中家宴长孙不在怎么可以,老夫人知道了怕是要怪罪的。”
        “没事,我家不看重这个。也就是过一段时间亲戚邻里聚会聊家常,不是多正规的场合。”

        不一会儿,小温出来了。“老爷说没有关系呢,让赶紧请安少爷进去。”
        该来的总会来,我苦笑道,“子瞻一会儿可要多提点我一下,别认不齐人闹笑话了。”

        符老爷看到我后,很热情地朝我走来。我刚想作揖行礼,他便止住了我。
        “世侄不必如此客气,就凭我跟你父亲的交情,你尽可把这当成自己家。此次来京城,遇到任何困难了,都可到府上来找我。若我不在,找管家也是可以的。”
        “爹,安少爷有我照看着,你大可放心。”符云舒在一旁插嘴道。
        符老爷点点头,“那倒是,你俩许久未见,想必有很多话要说。等过几日正事儿办完了,你就多陪陪世勋吧。”说罢,又细细打量了我一阵,“不过话说回来,我也有好多年没见过世勋了,真是丰神俊朗,一表人才啊。有你爹年轻时的影子。”
        随后,跟老夫人、符夫人打过招呼后,我与云舒便入席了。一大家子吃饭,谈笑声不断,我跟云舒的落座也并没有引来太多目光。只同坐我右侧的符家亲戚简单自我介绍了一下。


        饭后,云舒步行送我回去。我原本想拒绝,只听他道,“你初来,路不熟悉,我带你走走。夜晚的京城,可丝毫不比扬州城逊色。”他如此说着,朝我笑了笑。
        他眼中温柔的暖意,嘴角边荡漾起的笑意,使我回想起很多年前我们也是如这般并肩走在扬州城的闹市中。
        人的一生中会遇到很多人,各式各样的人,其中有很多只能是过客。所以我习惯了不去挽留,也不必忧伤。但有些人,你在初遇时便深深知道,不论我们多少年未见,多少时日没有交谈,再见时也会如初见一般,是最美好的相遇。我的赤诚,我的真心,只向你一人完全敞开,是岁月磨灭不掉的最本真的自我。而你,便是我的初衷。  
        当看到他的浅笑时,我便确信了这一点。


        6
        在接下来的几日里,如同符云舒说的那样,他依旧忙碌,但也抽空来拜见了叔母。曾经在祖母的寿宴上见过,想来是不陌生的。
        一日,我带着世泰去成衣铺给他做了套新衣,又去布庄替家里购置了几匹花纹艳丽的布料。正等待时,只见御史府的门房气喘吁吁的朝我跑过来。
        “安,安公子,可算找到你了。”
        “怎么了?跑得这样急。”
        “符家的少爷有字条带给你。”说着,递给我一张折叠好的信纸。
        我展开信纸,只见上面写了寥寥数字,【午时,醉仙楼秋露白见。】
        这什么意思,没头没脑的。于是我问那门房,“醉仙楼是什么地方?”
        “醉仙楼是在城北的一间酒楼。”


        不一会儿,马车在一间装潢华丽的酒家前停下。这附近不是闹市的中心,酒楼边是一个不大的湖,湖边红花锦簇,杨柳依依。湖中心有数只画船,谈笑声隐隐约约飘过来。
        若不是与人有约,抬脚我就想往湖边去。叹口气,我展了展手中的纸扇。一抬眼,只见硕大的牌匾上,以狂放的草体写着“醉仙楼”三个字。我对书法研究不精,但“醉仙楼”几字却写得极好,单那“醉”字一瞧,仿佛人就要被吸入那醉生梦死、了然无忧的境地中去。
        唤来一个小厮,我问他道,“小兄弟,你可知醉仙楼秋月白是指何处?”
        那小厮点点头道,“我领公子过去吧。”
        “有劳了。”

        小厮领着我走到三楼,在一处雅间前停下。我探头望了望,隐约看见墨色屏风的另一侧坐着人。我回头看了看那小厮,只见他毕恭毕敬地守在一旁,丝毫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于是我只好说,“多谢小兄弟了。”
        他略一点头,便走开了。
        我又循着谈话声仔细辨认了一下,听不真切。无奈之下只好往里走去,弄错了大不了再退出来便是。


        我最先看到符云舒,他坐在最边上,并没有在说话,因而我一走进,他便立马起身朝我笑了笑。
        他另一旁坐着正在交谈的三人,看到符云舒起身,他们也停止了交谈,把目光投向了我。        
        见状,我忙拱手道,“诸位不好意思,搞不清地方花了点时间。抱歉来晚了。”
        符云舒忙招呼我入座,一面又向其他人介绍我。
        “以谦,我跟你介绍一下。这边的是成国公之子朱敬远,表字衍之。翰林院侍读学士杨慎,表字敏言。南京卫指挥使之子胡士焕,表字子兴。这三位是我从小认识的好兄弟,你在京城若是遇到困难了,大可找他们帮忙。”
        “这怎么好意思……”我推却道,内心苦笑着。虽然家里并不是没有任官的亲友,但扬州毕竟远离京城,像这样一下子认识些皇权中心的人,令我极不适应。
        “安公子不必客气。子瞻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遇上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朱敬远最先搭话道。
        “早闻安公子大名,子瞻一直在念叨你,今之所见,确有一见如故之感。”杨慎笑着对我说道。
        见状,我也大方地与他们攀谈起来,杯酒入肠后,立马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结识些酒肉朋友这事儿,没有人比我做得更洒脱自然了。
        酒席上的酒,不是为了醉而喝。一人饮酒,是买醉。两人对饮,是一人陪着另一人买醉。但一群人饮酒,酒是助兴的妙方,是产生奇妙化学反应的魔药。它能使仇家握手言和,使生者忘乎所以,死者痛哭流涕。它使人无所顾忌,使外向之人变得豪放,使内向之人变得大胆,它所在之处,一派其乐融融。
        今夜不醉不归,因而今夜尽说些任性话,全然不考虑后果。哪怕等到隔日酒醒之时,你我间只形同陌路。


        喝得微醺的朱敬远开口道,“前阵子我们打算把子瞻骗去青楼,结果被识破了。太没劲了,我还想看看子瞻第一次去青楼是什么反应呢。”
        “没有我们,只有你一人。”胡士焕淡淡地说道。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朱敬远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以谦看着年岁不大,有没有上过青楼?”
        想来我的“威名”还没有传到京城来,于是我面不改色地道,“未曾。”
        闻言,一旁的符云舒看了我一眼,默默地举起酒杯。
        “诶,”朱敬远顿时兴致高涨,“那我们找个时日,带以谦和子瞻去见识见识。”
        “官吏出入青楼没有关系么?”我问杨慎道。
        “只要不留宿就没事,况且我们过去也只是喝酒,不干什么事儿,跟在这吃酒吃菜没有差别,只是衍之的恶作剧罢了。”
        “怎么这么说。”朱敬远抗议道。
        “怎么不是,子瞻不愿意去便罢了,你偏要把他骗过去。第一次我们陪你闹一下就算了,还没个停了。”胡士焕在一旁冷嘲道。
        “我说你这人,你若是不愿意自己的妹夫逛青楼便直说,往我身上赖什么呀。”朱敬远涨红了脸,指着胡士焕嚷道。
        本来听众人吵嘴觉得有趣,闻此言我大吃一惊,“什么?”
        “啊,以谦还不知道吧?子兴的妹妹许给了子瞻。”朱敬远醉醺醺地告诉我,接着又说开了。
        只是他们后面的对话,我再没听进去。我能感觉到一旁符云舒的视线,我端起酒杯故作镇定。我想我此刻脸上的神情定是荒谬至极,断不能让人看出纰漏。
        看出我有点恍惚,符云舒推说醉了,便催促其他人散了。


        在醉仙楼门口与众人道别后,我在原地找了一圈,没找见小施,而后才想起是我让他不用跟过来的。
        从这走回去路途有点远,于是我寻思着叫辆马车。
        早春的寒气还未完全褪去,我吸了吸鼻子,莫名打了个冷颤。也不知是不是喝的酒有点上脑,转身时重心不稳摇晃了一下。
        “没事吧?”有人扶了我一把。
        我定睛一看,原来是符云舒。
        “符少爷怎么还没有回去?”看来是真的喝多了,连看着他的脸都模糊起来。
        “我还不知道你酒量这般不好。”他看着我笑,伸出手又要扶我,“怎么没让小施跟着你?”
        “打发他去办事了,便没让他过来。”
        “你这样子可没法自己回去。”
        “谁说的?我好好的呢。”说着,挣开了他的手,“你看,完全没有倒吧。”
        符云舒又笑了,“我乘马车来的,送你一程。”
        “欸这怎么好意思。”
        “跟我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过来。”说着,牵起我的衣袖就走。


        马车颠得我脑仁疼,恶心又想吐。
        符云舒看我捂着脑袋,一副恹恹无力的样子,给我递了点水。
        “下次不让你沾酒了。我还以为你早历练出来了。”
        “什么呀。你的那些个朋友,一个个,都比我能喝。”我有气无力地说道,“而且喝的那是什么呀,烧得我胃疼。”
        符云舒看我真的难受,不知从哪摸出个靠垫让我枕着。
        趁着酒劲,我也没多想,径直问他道,“衍之说的可是真的?”
        符云舒装傻,“你指的什么事儿?”
        “恩……就子兴的妹妹那件事。”
        符云舒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是说过我有婚约么,就是子兴的胞妹。”
        “这样么。”
        “恩。”
        “符世伯替你做的主么。”
        符云舒停顿了一阵,“不算,是圣上指的婚事。”
        “……这个你没告诉过我。”
        “你没问。”
        过了一阵,我又问他道,“你事情都忙完了么。”
        “忙完了。”
        “得闲了?”
        “恩。”
        我晕晕乎乎的,不知自己说了什么话,也不知符云舒回了什么话。当我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符云舒把手覆上了我的眼。“睡一会儿,到了叫你。”


-
        给故事里几位重要的角色取了表字,叙事上,叙述中仍称其名,对话中称其字,尊长亲属称其名。为避免引起混乱,此处做个简单整理。
        安世勋,表字以谦,年二十。
        符云舒,表字子瞻,年二十。
        朱敬远,表字衍之,年二十有二。
        胡士焕,表字子兴,年二十有二。
        杨慎,表字敏言,年二十有六。
        综上。
-


        7
        自上次醉仙楼一别后,在场的诸位公子少爷默默地把我纳入了他们的圈子。也不知是不是符云舒有嘱咐,或是他们知道我天天闲得发霉,总之,只要有聚会,都必定要邀我前去。即便有时候符云舒不在,他们也还是会邀我。
        这一日,正好人齐,连时常因公职无法前来的杨慎也来了。
        朱敬远是这几人里最懂闹腾的一个,邀我游玩也邀得最勤,不知是不是在我身上感召到什么“纨绔子弟”的气息,觉得分外亲近。
        “明日,我们去茉瑰阁吧。”
        “又说这个,你有完没完。”胡士焕不耐烦地答道。
        “啧,子兴不要如此急躁,我说这个自然有我的道理。明日戌时在茉瑰阁要举办初春庆典,不仅能见到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花魁,听说还请了东瀛来的歌女助兴,非常隆重,需要有请帖才能进去呢。兄弟我早就打点好了,就看诸位赏不赏脸了。”
        “衍之为了将子瞻拐去青楼,也是下了苦功夫啊。这般多心思,平日里怎么不多花在有用的事上。”杨慎笑着打趣道。
        “欸我说你们这些人,怎的都不识好歹。我一片好心好意,全给你们当成狼心狗肺。还有没有天理了。”
        “还管我们要天理来了,子瞻、以谦,你们也说他几句。”杨慎转过身来,无奈地看着我们。
        闻言,我只笑而不语,说起来,这倒是像我会干的事情,没有去指责别人的道理。
        不过,调侃归调侃,真正有问题的,是符云舒。于是,众人都把询问的目光落在云舒身上。
        云舒叹了口气,没说话,只看了我一眼,见我轻轻点头,便道,“那便去呗。”
        朱敬远大惊失色,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般,又问道,“子瞻真的去吗?你不是很排斥那里吗?”
        云舒无奈地道,“本来就没什么,是你非要小题大做的,还下套设计我,我自然不乐意的。”
        朱敬远呆呆地说不出话来。见状,杨慎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


        虽提早了半个时辰,但茉瑰阁前早已人声鼎沸。灯笼高挂,花香迷人,门房迎客都站到了大街上。
        我刚下马车,只见一青衣小厮朝我疾步走来。“敢问公子贵姓?可有留座?”
        “姓安,我找朱公子。”
        “好的,请安公子随我来。”

        大堂里也是一派热闹景象,引座的,斟茶的,端酒的,上菜的,神色紧张,匆匆忙忙。
        刚上二楼,小厮正准备引我往里去时,只听“哐当”一声,有瓷器碎裂的声音。我一惊,顿时停下脚步,寻找声音的源头。
        只见靠近楼梯口处的雅间内,一名身着锦衣的公子正恶狠狠地揪着面前那小婢的手腕,地上是破碎的茶杯与水渍。
        引路的小厮见我停下,也朝我注视的方向看了看,刚瞅到那公子,便叹了口气。
        “这是怎么了?”我问他道。
        “那是王公子,已经缠着那小婢月余了,非要抢回去作妾。只是那小婢与城里的铁匠两心相悦,早有盟誓在先,故决计不从。只是那王公子不知进退,每次来照样缠着她,好说歹说不行,就恶言相向,有时还动起手来。”
        闻言,我皱眉道,“掌事的不去管管么?任由他这样闹?”
        “哪个敢管他呀,我们这些小人物怕得罪不起,就是阿妈对他也是要说好话的。那小婢是替她爹偿债来的,也不是我们这儿的姑娘,阿妈犯不着为了她而开罪于王公子。”说着,又往前引了引,“安公子,朱公子的雅间还得再往前走一段。”
        闻言,我正准备转身,但就在此时,又听到一声清脆的响声。我猛地转头,只见那小婢摔倒在地,一手捂着自己的脸颊,而站在她身侧的王公子,显然已经骂起来了。

        那王公子全然不知廉耻地高声叫骂着,即便是在喧嚣的大堂内,也引得来往行人纷纷侧目。
        “公子,咱们还是先走吧,一会儿阿妈会来处理的。”一旁的小厮催促我道。
        我看着王公子把那小婢从地上拽起,举起手作势又要打。不作二想,我抬脚往那边走去。

        王公子可能正骂到兴头上,没注意我走近。当我把他跟小婢挡开的时候,他吃了一惊,似乎没想到还有敢来插手的。
        认清我是有意要来搅局的,他怒目瞪着我,眼神中还带着一丝轻蔑,“你是什么人,敢来管我的事。”
        “我不是什么人,恰巧路过而已。这位公子,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这么大的火气。”
        “干你何事,你可认得我是谁?”
        “不认得,我外来的。”
        王公子嗤笑道,“个乡里人都能跑出来逞英雄了,怕是不知道自己得罪了我有什么后果。”
        我懒得再同他争辩,便对一旁颤巍巍要哭出来的小婢说道,“这茶不能喝了,你赶紧去换一壶吧。”说着,拿起桌上的茶壶递给她。
        那小婢感激地看了我一眼,接过茶壶快步走开了。见状,我朝王公子拱一拱手,正欲离开。
        小婢的离开显然激怒了王公子,只见他二话没说,伸手推了我一把。我一个踉跄退了好几步,差点没撞在门柱上。好家伙,这一身酒味,到底是从什么时辰开始喝的。
        没等我站稳,他又指着我骂起来,还伸手拽上了我的衣服。满身酒气扑面而来,唾沫星子飞溅,我平日里最嫌恶这样的人,于是,也没多想,狠狠地踹了他一脚。

        只听那王公子“唉哟”叫唤了一声,撒开了手。正当他站直了身子要再扑上来时,有人拉了我一把,挡在了我身前。
        “停下。”那人高声喝道。
        王公子愣了愣,显然没想到又有人来搅局。他打量了一阵眼前的人,竟然认出来了,“符,符云舒?你们是一伙的?”
        “什么一伙不一伙,说得真难听。”我一边说着,把云舒往身后拉了拉,一面小声对他说道,“这人疯了,你别理他。”
        正在这时,有人从身后围观的人群中挤了进来。“干什么都围在这,我兄弟是不是在这。”我一听这声,乐了,原来是朱敬远来了。
        转头一瞧,杨慎和胡士焕也跟着来了。


        朱敬远走上前来,他一看便知什么事儿。看了一眼王公子,他冷哼一声道,“我道怎么了,这不是王公子嘛。有王公子在的地方永远这么热闹,怎么,王公子是嫌先前热闹得不够?还要我给你长长记性不是?”
        我一听这话,哟,原来认识,还有段复杂的往事。有往事我就放心了。
        我又看了眼先后跟过来的杨慎和胡士焕,杨慎虽然笑着,但是带着冷意的笑,胡士焕虽然不苟言笑,但那眼神却比平日里更锐利了几分,盯得人心里发毛。
        就在双方相持不下之时,另有一个声音插了进来,“麻烦让一让,让一让。”
        我一看,惊觉先前引路的小厮不知何时不见了,原来是叫人去了。

        且说那掌事的,一看到在场的诸位公子就头疼,心道,怎么又是这几位爷。
        想归想,他还是赔笑道,“诸位公子怎么在这呢?庆典马上就要开始了,诸位都是为了看庆典而来,错过了多可惜。”一边说着,给边上的小厮使了个眼色。那小厮立马会意,走到我们跟前,深深一鞠躬,说着“请。”
        朱敬远没动身,仍旧神色复杂地看着王公子。那掌事的也听说了事情的起因,知道是那王公子闹起的事端,连忙走上前,毕恭毕敬地把王公子往雅间内引,一边还招呼其他小厮端上茶水。
        眼见着王公子认命地转身了,朱敬远才朝我们笑了笑,往回走去。众人瞅着没热闹可看了,便也四下里散了。

        正往前走了一段,只见转弯处站了一人,确是那小婢。
        她似乎是在等我,待我走近,她便深深地向前道了个万福。我问她,“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那小婢说道,“贱妾巧妹,多谢公子搭救之恩。”
        于是我又问她,“听说你是替父亲偿债来的,可有其事?”
        小婢点点头,“家父好赌,输了钱,便找茉瑰阁的主子借了,以贱妾作抵偿。唯有还清了债务,方允贱妾回家。”
        “欠了多少银两?”小婢如实相告。
        于是我叫来门前走房的,让他去隔壁间茶室把小施找来,又唤一小厮替我将掌事的也找来。
        “这小婢欠的债,我替她还了。”我对那掌事的吩咐道,“还清了债务,便让她回家去吧。小施,剩下的交给你了。”只见小施神色复杂地瞅了我一眼,我就知道,他一会儿又得唠叨我了。
        巧妹在一旁听着,眼泪扑簌簌又落了下来,只见她双膝跪地,朝我行了个大礼。见状,我忙上去扶她,“小妹不必多礼,若回去了记得多劝导你爹爹,莫要再赌了,我救得了你这时,救不了那时,你自己多加保重。”


        8
        刚走进雅间,朱敬远就朝我挥手道,“以谦,正等你呢,庆典马上就要开始了,赶紧来坐。”
        我走到人前站定,朝众人一拱手,“方才是我唐突给诸位添麻烦了,还望诸位海涵。”
        “没事儿,我早就看那王公子不顺眼了,正好有机会教训他一下。”朱敬远忿忿地道。
        “衍之认识那王公子?”我问。
        “何止是认识,先前那王公子把主意打到了衍之的相好身上,已经结过梁子了。”杨慎在一旁笑着说道。
        “欸欸欸这可不能胡说。”朱敬远叫起来。
        “别闹了,庆典开始了。”胡士焕看着众人吵闹,出声打断道。


        庆典结束后,我站在茉瑰阁大门外长吁短叹。
        见状,符云舒打趣道,“怎么?难道是庆典的表演不合安少爷的口味?”
        “那倒不是,庆典很好。只是我一想起先前那事儿就……”
        “怎么了?”
        “临行前家父再三嘱咐我不要莽撞惹事。今日之事若传出去,又要闹得满城风雨。且不论我如何沦为坊间说书人的笑柄,就是家父知道了,也免不了要罚我。既然小施知道了,那定是瞒不住家里的,想到一会儿回去还要听叔母训话,实在是,唉……”
        符云舒沉默了一阵,说道,“你若是不想回去,那不如上我家?”
        “欸?可以吗?”
        “无妨,我的院落里只有我一个人住。况且,我爹也是很乐意让你住到家里来的。”符云舒笑了笑。
        “那敢情好。”我笑了,先前的阴郁顿时烟消云散。
        摇了摇手中的折扇,我又想起另外一件事,“话说类似的事情从前也发生过?衍之就是那样跟王公子认识的?想不到衍之竟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
        符云舒沉默了片刻,道,“不是那样的。王家也是氏家大族,支持朝中吏部尚书商周祚一党,在吏部的改制意见上与成国公不合,因而连带着王家与国公府上人都互不理睬的。你别看衍之平日里游手好闲,他是家中长子,日后要继承爵位的。先前之事,不过他借机报复罢了,只是王公子自知理亏,也不能怎样。”
        这一席话,把我听得一愣一愣的。我感慨道,“欸,我还以为找到了盟友,不料真正终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只有我啊。”
        “我倒是认为以谦这样更好呢。”说完,符云舒快步走开了。


        9
        “你怎么,住在这么偏僻的院落。”符云舒领着我左拐右拐,一路往府中僻静处走去。
        “弟弟妹妹出生后,我就把屋子腾出来了,搬到另一个院子去了。”
        “为何要腾出来?”
        他想了想,道,“就,融不进去。后娘其实待我挺好的,弟弟妹妹也很亲切,但看着他们跟爹一块的时候,就觉得自己是个外人。弟弟妹妹还年幼,正是需要关爱的时候,便把屋子让出来了。这院落位于东北角,平日里没有人会来,乐得清静。”
        闻言,我拍拍他的肩,“没事,有我陪你呢。”


        次日清晨,当我正洗漱时,丫鬟进来,问是否可以传饭了。
        我问她,“符少爷起身了么?”
        “起了,正在用早膳呢。”
        “你去通报一声,我去同符少爷一块吃。”

        “你先前不是说找我爹有事?办好了?”符云舒往我碗里夹了个包子,问我道。
        “啊,差点忘了,信还没给符世伯呢。”
        “那吃完早饭我陪你去找他,爹应该去店里了。”


        清缘堂在京城有好几家分店,符云舒带我去了最大的一家,共有上下两层,装潢富丽华美,用汉白玉砌墙,木质的牌匾端正地刻着“清缘堂”三字。柜面用的是红黑色紫檀木,角落处熏香袅袅,楼道间点着西洋灯饰,使整个店面的格调不至于过于深沉。
        一层是卖的成品,二层卖的则是更为精致的定制单品,还有一个小型的加工坊。

        去到一问伙计方知,符老爷去了城北办事,没那么快回来。
        “少爷,你上次让我给你找的和田白玉,你看看,前几天刚到的。这质地,这光泽,绝对上品。可以做个手镯,绝对能卖大价钱。”
        符云舒接过伙计手中的玉石,仔细看了看,说道,“做玉佩吧。”
        “要做成玉佩吗?”
        “对,我上次不是给了你张图纸?按那上面的纹饰做吧,做成镂空的,再刻个字。”
        “那刻什么字呢?”
        符云舒想了想,问我道,“以谦,你觉得刻什么字好?”
        我当时正专注地看店里展示的玉石,觉得好不奇妙,刚想伸手拿来看看,就听到符云舒喊我,忙缩回手,“啊?怎么了?”
        “城里一户人家要办喜事,来我们这做首饰,你说这玉佩,该刻什么字好?”
        没多想,我脱口而出道,“诗云:「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就「永以为好」四字如何?”
        符云舒笑了笑,“倒是很合适。就刻这四个字吧。”说着,把玉石递给了伙计。


        10
        平静的湖面上,荡漾起细微的水纹,一圈圈扩散开来。不经意间,竟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天色已昏暗下来,在转瞬之间。远处的山景朦胧,烟雾弥漫看不真切。
        “下雨了。”
        “没事,是小雨,一会儿就停了。”
        话音刚落,雨声便渐渐大起来。平静被打破了,船身随着波动的湖面起起伏伏。
        “所以说,我们为什么要这个时候来游湖。”符云舒苦笑着问我。
        “因为白天总是人太多了啊,而且晚上还凉快,有月亮。”
        “现在也有月亮吗?”
        “唉可惜了,那下次等天晴的时候再来一趟吧。”
        “你说一会儿这船翻了怎么办。”
        “那只能一起掉下水了啊。”

        忽然,船身又剧烈摇晃了一下,符云舒一个不稳,径直往后倒去,不知哪里磕到了船板,发出碰撞的响声。
        见状,我慌忙起身去拉他。“怎么了?撞到了吗?”
        “没事,就是太黑了,看不太清。”
        “我扶着你,等一会儿雨势小了就回去吧。欸,我本来还觉得这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呢,不想天公不作美。”
        “唔,只要这船不翻我倒觉得还好。”
        闻言,我笑道,“我怎么觉得你晕乎乎的,你不是酒量比我好吗。”
        “傻子,没有听过酒不醉人人自醉么。”

        那晚乌云密布,没有月,四周一片昏暗。船随着湖面摇曳,雨声淅淅沥沥。我不知我们身处何处,是在湖中央,还是在岸边,是在前进还是后退,全然不知。袅袅乐声从远处飘来,极轻极细,仿佛天地间如此寂寥,除了舟中你我,再无他物。
        听着雨声,绵延不停息的雨声,竟有了落泪的念头。似要掩饰我的悲伤,我拥他入怀,他没有拒绝。

        我什么都不是。在这舟中,我不是任何人,不受任何束缚,不受任何谴责。心卑微地蜷缩着,低微到尘土里,与雨声融为了一体。
        我喜欢阴雨绵绵的天气,似乎在下雨天,所有不安的情绪都可以肆意发泄。你的寂寞不是寂寞,孤独也不是孤独,因为是雨天,便可以任由自己沉沦其中。
        心颤抖着,我的灵魂不完整,我无所依靠。
        
        我的泪湿了他的衣襟,他只默默不说话,似乎无所察觉。
        抚着他的脸,我痴痴地吻了他。可能是因为雨天,他的唇瓣冰凉而湿润。
        我拥着他,他靠着我,相顾无言。仿佛仅仅是触碰,就已花光了所有力气。
        
        雨,终究还是停了。

        【一帘幽梦】完


    下篇 一枕黄粱

        1
        崇祯十六年,天下大乱,农民军四起,清军滋扰不断。国内形势混乱,战火绵延。不安定的因素愈放愈大,动荡的局势愈演愈烈。
        但我们安逸得太久了,便希望这世道能一直安逸下去。却不知,大明国运将尽。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与他,终究无缘。

        再想起来时,已经许久没有收到他的书信了。我们再没有提过那夜之事,仿佛一切只是个意外,是雨夜的蛊惑。我们都被水神勾去了心智,做了一场缥缈无依的幻梦。
        随着时光飞逝,人会忘记很多事情,而我的记忆,也都模糊不清了。
        便当是做了一个梦,现在梦醒了,我依旧一无所有。


        再次听到他的消息,是从父亲那。父亲告诉我,符世伯家的儿子,要成婚了。
        父亲问我,你知不知道这事?
        不知道,他没有告诉我。
        你们关系不是挺好的么。
        没有好到他会把要成婚的消息告诉我。
        你符世伯派人送来了请柬,你要一起去么。


        我怎么能不去。
        即便你没有告诉我。
        我也要当面祝福你。
        难道这样也不可以吗,子瞻。


        2
        就在出发前夕,我染上风寒,严重时一度卧床不起。
        父亲看我咳得厉害,让我不要跟去京城。我不从。
        临近出发时,我的病有了好转,虽然没有痊愈,但总算没有头晕目眩。


        我任性的后果,便是我们风尘仆仆地抵达京城,我的病却恶化了。
        父亲又生气又担心,于是他让小施守着我,不让我离开客栈半步。
        连带着,婚礼也不让我去了,他说你一个带病之人,去了不吉利。

        但不吉利的不单是我,他大婚的日子,竟下起了大雨。
        我觉得好笑,我想要嘲讽地大笑,但笑不出来。
        我本该神清气爽地坐在堂内,豪爽地敬他一杯水酒,说些吉祥话,一笑泯恩仇,从此兄弟如故。
        但我连这都做不到。
        明明,有想要告诉他的话。
        明明,想要亲自祝福他。
        在动荡的时局中,在飘摇不定的世道中,想要再见他一面,哪怕是在他大婚之日。


        3
        因为有了执念,所以我强撑着酸痛的身体,趁小施不注意,从客栈里逃了出来。
        走得太匆忙,连伞也来不及撑。我在路旁拦了辆马车,“去城东符老爷家。”
        雨丝透过吹起的帘子,打在脸上,留下星星点点的凉意。
        我心乱如麻,脑子里也如同浆糊一般。先前觉着很长的路,一会儿就到了。

        远远就看到符家门前灯笼高挂,车马络绎不绝,都是来参加典礼的人。我的马车在其中毫不显眼。
        我咳了几声,对车夫道,“不要在这停下,往前再去一段,拐进小巷子里,那边有一个侧门。”

        从身上摸出些碎银付了车钱,我摇摇晃晃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我记得符云舒的院落就在侧门旁,只不知这几年间他搬出去没有。
        我循着记忆中的场景,依稀走到了熟悉的院落。我看到我们曾在那月下对饮的石桌石凳,觉着实在是走不动了,便坐了下来。
        我太累了,连呼喊的力气都没有了,想要闭上眼,但又担心醒不过来,便强撑着精神。

        不知就这样在雨中坐了多久,我听到渐近的脚步声。我抬眼,发现是小温。
        我朝他无力地笑了笑,他似乎吃了一惊,但还好认出了我。
        “安少爷,你怎么在这?”
        “让我见他,我想要见他。”
        “安少爷,这下雨天的,你先到屋里坐吧。”
        “不用,你让我见他,我就跟他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4
        我从没有想过,再次见到他,会是这样的情形。他身上的大红喜袍,即便是在阴暗的雨天,也格外刺眼。
        他似乎是匆忙跑过来的,也没有打伞,任由雨水淋湿了他的袍子,呈现出令人不愉快的深红色。
        这样很好,很好。起码你是愿意见我的。

        “以谦。”他唤我。
        啊,如果不是因为我全身发冷,光是听到他的声音,就足以使我热泪盈眶。
        “我是来祝福你的。”我无力地说道。
        他似是察觉出我的不妥,伸手要来拉我,“进屋里去说。”
        “不必,我就说几句,说完就走。”我朝他笑笑。
        他看向我的眼,露出受伤痛苦的表情。
        “别这样,我不是来碍你事的。我知道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我不怪你,真的。但是我还是想祝福你。你知道,即便是父母之命的姻缘,也是能得到幸福的。我本来不相信,但我有一个妹妹,她嫁给了,忘记是哪一家的公子了,总之她过得很幸福。所以我也希望你,要幸福。”停了一会儿,我又说道,“我对这世道,已经不抱希望了。终日虚无度日,不知何时是个尽头。好像应该做些什么,又不知道可以做什么。我也就这样了。但你跟我不一样,你比我坚强,所以你一定要,活得比我更好。人生四件乐事: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我天生薄命,能遇到你已是最大的幸事,不能渴求更多。我得不到的福分,必定是上天将它分给你了,若不如此,就真的待我太不公平了。”我笑了笑,“现下时局动荡,人心惶惶,日后怕是没有再见的机会了,你要多保重。”
        说完,我最后看了他一眼。雨水早已模糊了视线,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转身离开,正如我说的那样,话说完了,我就走了。我不会去干扰他,不会让他为难,所以我会离开。
        他没有拦我,他没有说一句话。
        他没有否认,这对我来说就足够了不是吗。

        拖着沉重的脚步,我往院子外走去。
        一定不能倒,我告诉自己。我知道他还看着我,起码在他的视野里,我绝对不能倒下。
        可以了,我已经走得足够远了,他看不到我了。我松了口气,脑子一懵,身体顿时没了力气。


        5
        雨仍旧无情地下着,打湿了符云舒大红色的喜袍。飞溅的积水弄脏了鞋袜,他也无所顾及。
        他抱起晕倒在花坛里的人,冲着追在身后的人说道,“去找大夫,找到了让他去翰林学士杨大人的府上。”
        “少爷,你这是要做什么?”
        “不要管我,你快去。快去!”


        他抱着人径直冲到街上,穿着红衣的他格外醒目。
        正在躲雨的马车夫见到他,主动向他问道,“这位公子是要上哪去?可要坐马车?”
        符云舒径直坐上马车,“去翰林学士杨大人的府邸,请赶快。”
        一路上,符云舒紧紧拥着怀里的人,把脸贴上他的额头,觉察到他不一般的体温。  
        “冷……”怀中之人微微出了声,他又更用力地拥住他,轻声安抚道,“睡一会儿吧以谦,马上就到了。”

        不一会儿,马车便到了目的地,正碰上杨慎从府里出来。
        “这是哪位?今日有事,还请改日……子瞻?你怎么在这?我正打算去你家呢。你……”正说着,杨慎注意到符云舒怀中抱着一个人,“这是谁?怎么是以谦?他怎么了?”
        “他病得很厉害,需要躺下,请借给我一间屋子,拜托了。”
        虽然感到疑惑,但眼下的情形不容他多问,杨慎二话没说,吩咐下人带符云舒去最近的客房。
        待符云舒将怀中之人放下后,他仍旧坐在床沿边上,紧紧地握着对方的手,口里碎碎念道,“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我不能丢下他。我一定要陪在他身边。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杨慎唤丫鬟端来热水,正在这时,大夫也到了。
        小温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见到符云舒后,他似是不忍心般,但最终下定决心对符云舒说道,“少爷,现在家里正找你呢。都,乱成一团了。”
        符云舒像是完全没有听见一般,视线不曾离开躺在床上的人。
        见状,杨慎叹口气道,“子瞻,我们出去说话,这里就交给大夫吧。子瞻。”

        来到屋外后,杨慎开口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见符云舒呆滞地看着前方,“他病得那么严重还来找我,对我说了那样的话,真是,太残忍了。我明明,已经下定了决心。”他突然哽咽,似乎不能言语,“他在我面前倒下,我怎么能不管,我做不到视而不见啊。对他根本做不到。我想要陪着他。我只想陪着他,等他醒过来。我想要看着他醒过来。难道这样也不可以吗。”
        杨慎叹了口气,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看着雨水从屋檐上流下,就这么任由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过了一会儿,杨慎终于艰难地开口道,“已经来不及了,子瞻。”
        “什么?”符云舒如发梦般回道。
        “已经太晚了。你要娶的人,是子兴的妹妹。就这样跑掉真的没关系吗?”
        符云舒沉默不语。
        “悲痛只是一时的,日子终究要过。你不想面对的事情,只会变得让你不得不面对。你好好想想吧。”说着,杨慎转身离开了。他实在是不忍看,挚友失魂落魄的模样。


        6
        醒过来的时候,我看到陌生的床幔,不是在客栈,也不是在家里。那么,我是在哪里呢?
        “你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问我道。
        我循声看去,杨慎正坐在离床不远处的藤椅上,微笑着注视着我。
        “他让我留下来。他说,如果不能等你醒过来的话,至少要让你醒过来的时候不是孤身一人。”杨慎起身,朝我走来。

        “他还说,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我接过他手中的玉佩,白玉的光泽沉稳而内敛,竟使我莫名地安心下来。我举起玉佩,对着亮光处,只见上面刻着,「永以为好」四字。

        莫问君心何所思,当空月色霜华落。

        【一枕黄粱】完

后记:
        这是一篇比正篇更长的番外。原本正篇的结构也算完整,奈何按捺不住脑洞,多少不忍两人就这样BE,所以给了两人更多相处的时间,甚至是变得更亲密的契机。
        但结局终究无法改变。下篇写得非常难过,感觉我把安世勋这个角色完全写崩溃了,但人不可能永远活在悲伤与回忆里,他终是走了出来。
        下篇的故事我设想过几种展开,最后写定的这一种,也许不是最仁慈的一种,但却是最合理的一种。  
        这个故事无法写成长篇,因为它缺少可以支撑大框架的主线剧情,单纯地就是个恋爱故事而已。补完了这篇番外,我也心满意足了。
        感谢将故事看完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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